辦公室正在加裝隔斷,沈黎便臨時借用了小唯的辦公室開會。
原本預計一小時的會議,因爲沈氏突然開始清理合作公司而延長。
爲規避違約金,沈芝山不僅動用稅務舉報等行政手段,更在輿論上大肆炒作,将沈氏包裝成被惡意競争的受害者。
所幸沈黎早有準備,才沒被這波組合拳打得措手不及。
但這些被清理的公司情況複雜。
有些是她的分子公司,有些是與周氏合作多年的老工廠,還有些是她特意包裝來惡心沈氏的空殼公司。
最讓她揪心的是那些老工廠。
這些老工廠當年爲了保全被沈氏侵占的周氏産業,才不得不與虎謀皮。
如今沈芝山拿它們開刀,分明是在警告她,對方或許已經察覺她在暗中爲周氏翻案的動作。
等讨論出保護這些老實企業的方案時,窗外已是華燈初上。
沈黎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這才感到饑腸辘辘。
她正要問小唯要不要一起用餐,卻見小唯看着手機,臉上泛起甜蜜的紅暈,“老闆,麥倫做好了飯,正在家等我……”
沈黎這才恍然想起,小唯戀愛了。
對方是她的心理醫生麥倫。
當初爲了更好跟進她的病情,小唯經常與麥倫溝通治療方案。
那個溫潤如玉的男人總會細心記下小唯随口提到的喜好,爲了緩解小唯對沈黎的擔憂和焦慮,細心照顧着她的小情緒。
一來二去,兩人暗生情愫。
确認關系後,麥倫毅然将心理咨詢室從國外遷來Z國。
現在每天都能看到他接送小唯上下班,便當盒裏永遠裝着精心搭配的營養餐。
“嗯,快回去吧。”沈黎笑着目送小唯離開。
看着小唯輕快的背影,她心頭泛起複雜的漣漪。
有人爲你洗手作羹湯,有人記得你所有喜好,有人把你放在心尖上,這本該是愛情最平凡的模樣。
她不禁想起多年前被事故噩夢和感情折磨得遍體鱗傷的自己。
那時她整夜整夜失眠,隻能抱着膝蓋坐在卧室角落,對着天花闆數自己的心跳。
那時裴之衍在哪裏呢?
大概在某個會所與友人推杯換盞,或是陪着客戶談笑風生。
她最需要他的時候,他永遠不在。
即便如今早已釋懷,想起往事,胸口仍像壓着塊巨石,連呼吸都帶着酸澀。
肚子咕咕叫,提醒她該吃晚飯了。
她低頭翻找着外賣軟件,盤算着随便點個沙拉應付。
推開辦公室門卻意外聞到了飯菜香。
沈黎怔在門口,以爲自己餓出了幻覺。
屋内燈火通明,新裝的隔斷讓空間顯得逼仄。
越往裏走,香氣越發真切。
她循着香氣探頭,竟看見裴之衍在廚房裏熟練地颠鍋翻炒。
“你就不怕油煙傷到設備?”沈黎指着被防塵罩精心包裹的機器。
“偶爾一次沒關系。”他将剛出鍋的菜遞過來,袖口沾着些許油漬,“下次你加班,我讓人從餐廳訂餐,加熱就好。”
“先把這盤端出去吧,其他菜涼了,我熱一下就能開飯。”
沈黎低頭看着手中熱氣騰騰的菜,又望向竈台上那幾盤早已冷卻的菜,記憶忽然被拉回到他們新婚時期。
他們第一次吵架,她爲了求和也曾這樣系着圍裙,對照菜譜手忙腳亂地準備四菜一湯。
那晚她守着逐漸涼透的飯菜坐到淩晨,玄關始終沒有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第二天清晨,她默默把整桌菜倒進垃圾桶,之後她就沒再下過廚,直到最後一次她試圖挽回感情時,準備的結婚兩周年慶祝晚餐……
如今角色颠倒,她握着這盤菜,恍惚間竟分不清今夕何夕。
明天就要去領離婚證了,這道束縛她多年的枷鎖終于要解開。
可偏偏在這個時候,裴之衍卻像突然開了竅,總能精準地戳中她心裏最柔軟的地方。
她默默将菜端到茶幾上,窗外霓虹閃爍,映照着辦公室裏不真實的溫馨。
看着最後一道菜上桌,裴之衍極其自然地在她身旁坐下。
沈黎夾了一筷子青菜,漫不經心道,
“裴總,這裏是辦公場所,不是居家套房。以後不要在這裏做飯了,這麽看起來你不像是來工作,倒像是來過日子。”
裴之衍執筷的手微微一頓,笑道,
“沈總同意留我,不就是看中我的廚藝?再說了,過日子不就是把公司當自己家看待,作爲老闆,沈總應該對有我這樣的員工而高興。”
“自己家?”沈黎挑眉輕笑,
“裴總怕是忘了,這裏是我的公司,您隻是暫時來辦公。再說下去,我都要懷疑您不會觊觎我的公司吧?”
“全公司上下都是您的人,連暗影現在不也是你的。”裴之衍給她盛了碗湯,“我哪敢動别的心思。”
“暗影的管理權交接到什麽程度,裴總心知肚明。”沈黎漫不經心地撥弄着碗裏的米飯,“别說的我好像真的什麽便宜都占了。”
暗影集團的元老們知道沈黎與裴之衍離婚的消息後,管理權交接并不順利。
元老們認定沈黎不過是一個破産後碌碌無爲多年的千金小姐,他們之所以同意裴之衍轉讓管理權,是确信裴之衍不會離開暗影,有他在,他們能夠容許他們小兩口之間上演“愛情忠誠”戲碼。
但離了婚就不一樣了,沈黎會随時踢走裴之衍,那麽暗影的未來發展對他們來說,就沒有保障。
于是,即便是最初的中立派都紛紛倒戈,最後還是裴之衍力排衆議,才爲她争來亞洲區的管理權。
如今她頂着掌權人的虛名,實則處處受制。
但轉念一想,這何嘗不是她的契機?
那些元老既然這麽看重裴之衍,生怕他“戀愛腦”損害集團利益……
若她順勢而爲,讓他們親眼見證裴之衍的“不理智”,還怕找不到機會全身而退?
想到這兒,她眼底泛起真切的笑意,連帶着看他殷勤布菜的動作都覺得順眼了許多。
“不過話說回來,”她喝了口湯,語氣輕松,“明天之後,裴總可要記住自己的新身份了。”
裴之衍執筷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才低笑一聲,“沈總放心,我一定恪守本分。”
他怎會聽不出她話中的敲打?
不過,看她眉眼間難得明媚的笑意,能這樣坐在她身邊插科打诨,也不錯。
至少比被徹底拒之門外要好得多。
沈黎品嘗着記憶中熟悉的味道,心底最後那點動搖漸漸消散。
明天之後,她就徹底自由了。
這道束縛她的枷鎖,終于要到解開了。
至于此刻這片刻的溫情……
就當作是給這場婚姻,畫上一個還算體面的句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