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長輩的怒火,大公子林景衡卻顯得異常沉穩。
他恭敬行禮,不急不緩地将自己的想法再次細細道來:
開源節流,物盡其用,用度取自節省,獎勵隻爲激勵勤勉,立規矩,明賞罰,重在引導而非放縱。
他言辭懇切,條理清晰,再三強調此舉隻在栖遲院一隅試行,并鄭重請求:
“懇請祖母、父親給景衡兩年之期。
兩年之内,若栖遲院因此事導緻人心渙散、風氣敗壞、秩序混亂,景衡甘願受任何責罰,并立刻終止。
請二老明察監督。”
老太太依然沉着臉,堅決反對,“不行,幾千年的老規矩,豈容你個小哥兒就輕易說變就變的?”
大老爺聽着兒子這番話,心中卻另有一番思量。
他看着眼前身姿挺拔、目光堅定的長子,忽然想到“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古訓。
一個連自己院子都管理不好、無法激發下人潛能、合理調度資源的人,将來又如何能治理一方、處理繁雜政務?
這不正是一個絕佳的鍛煉機會嗎?
景衡之言的确有幾分道理,關鍵在于嚴厲的監管和規則制度。
思及此,大老爺神色稍緩,轉頭對老太太勸道:“母親息怒。
景衡所言,雖有些出格,卻也并非全無道理。
開源節流确爲持家正道。若能在嚴密的規則下施行,杜絕貪婪,浪費,杜絕影響府中其他院落,倒也未嘗不可。
更重要的,”他頓了頓,看向大公子,
“此事正好可以鍛煉景衡處理事務、制定規則、平衡利益、駕馭人心的能力。
這對他日後入仕爲官,是大有裨益的根基。母親,您看……”
老太太一聽“鍛煉處理政事能力”、“爲将來入仕打基礎”,心頭那點固執的反對頓時松動了大半。
她最看重的就是長孫的前程。
若此事真能成爲衡哥兒的一塊“磨刀石”……
老太太的臉色終于緩和下來,沉吟片刻,緩緩點頭:“罷了。
既然你父親如此說,又有‘爲将來打算’這一層,便依你。
兩年爲期!隻限栖遲院!”
大老爺立刻補充道:“景衡,你祖母開恩允了,你更需要謹慎!
務必制定詳盡可行的規則章程,将‘開源’、‘節流’、‘獎勵’、‘懲罰’的界限劃得清清楚楚!
一定要嚴加督促,絕不可讓下人生出非分之想,貪得無厭,更不可因此攪擾了府裏其他地方的清淨安甯!
若有差池,唯你是問!”
大公子林衡心頭一松,面上卻愈發鄭重,深深一揖:“謝祖母、父親信任!
景衡定當恪守承諾,制定嚴規,悉心督導,兩年後,必給二老一個明白的交代!”
回到栖遲院,林衡立刻找來春芽商議。
兩人結合院中實際情況,細細推敲,定下了幾條關鍵規則底線:
所有“開源節流”之事,必須事先報備公子核準。
公子不在時,可以報于春芽,由春芽報于大公子;
所用材料必須來自院中廢棄或多餘之物,或經特别批準的小額投入。
如李二的雞雛錢需先自付,自付不起的,可以由院裏先墊付,等有了錢,必須補上;
所得收益,按事先約定比例分成,必須賬目清晰,定期公示;
嚴禁侵占府中公物、影響他人、破壞環境;
更嚴禁因此事互相傾軋、滋生事端。
晚飯後,大公子再次召集全院下人。
他先宣布了老太太和大老爺的最終決定:栖遲院試行兩年!
衆人聞言,幾乎要歡呼出聲,個個眼睛發亮,喜笑顔開,這是真真的得到府裏的老太君允許了!
林衡緊接着宣布了與春芽商議好的詳細規則,語氣嚴肅:“機會給了大家,規矩也立在這裏。
願意嘗試的,按規矩來,我樂見其成。
不願或覺得麻煩的,一切照舊,也絕無妨礙。
但有一條,”他目光掃過全場,“若有人膽敢逾越規則,生出貪念,壞了規矩,攪了院中安甯,莫怪我不講情面!
望諸位好自爲之,莫負了這難得的機會,也莫負了老太太、大老爺的寬容!”
“謹遵公子吩咐!”衆人齊聲應道,聲音裏充滿了興奮與決心。
那規則非但沒澆滅熱情,反而像定心丸,讓大家知道這“好事”是有章可循、長久可靠的。
自此,栖遲院仿佛注入了一股無形的活力。
人人都精神抖擻,走路帶風,眼神裏不再是單純的服從,更添了幾分主動尋找機會的機敏和幹勁。
除了原有的春芽精心侍弄菜園、李二在後院圈養雞鴨之外,新的點子也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
漿洗房的張嬸發現洗衣用的皂角消耗甚大,便主動收集府裏修剪樹木廢棄的皂角樹枝葉,自己動手熬制濃縮皂角液。
不僅去污力更強,用量更省,還省下了不少購買成品皂角的錢。
大公子按節省金額給她提成,張嬸樂得合不攏嘴,漿洗房也飄起了淡淡的皂角清香。
花匠老趙除了打理好院中花木,還利用修剪下的枝條和多餘的種子,在暖房角落精心培育起一些易活的花卉小苗。
待到長成,不僅可供栖遲院自己更換盆栽,還能“賣給”府裏其他有需要的院落,價格比外面花市便宜不少。
林府省了錢,老趙也多了一份手藝帶來的收入。
整個栖遲院,從菜園到竈台,從漿洗房到花圃,處處都湧動着一種“物盡其用、人盡其才”的積極氛圍。
下人們做事時,眼神專注,手腳麻利,心中盤算着如何做得更好、更省、更有價值。
那“有用不完的勁頭”成了栖遲院最鮮明的标簽。
而整個林府的下人們,則隻能隔着院牆,遠遠看着栖遲院衆人那忙碌而充滿希望的身影。
聽着裏面偶爾傳來的關于誰又得了多少賞錢的零星消息,眼神裏的羨慕幾乎要滿溢出來。
栖遲院,俨然成了林府裏一個獨特又令人向往的“小天地”。
這天下午,天氣晴好,大公子在書房坐久了,覺得有些悶,便對正在窗邊看書的春芽說:
“淑芳園裏那幾株芙蓉花開得正好,陪我去看看?”
春芽放下書,眼睛亮亮的:“好呀。”
她也正想透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