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機開機的聲音在片場響起。
甯瀞站在大院門口,穿着那件白底碎花的連衣裙。
頭發紮成兩個辮子,額前留着細碎的劉海。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變成米蘭。
“《陽光燦爛的日子》,第一場第一鏡,開始!”
場記闆打響。
甯瀞推着自行車從門裏出來。
陽光很好,照在她臉上。
她眯了眯眼,伸手擋在額前。
就在這時,陳浩騎着另一輛自行車從拐角沖出來。
他穿着洗得發白的藍布褲子,白背心,頭發有點亂,完全是少年馬小軍的樣子。
兩輛車差點撞上。
陳浩猛地刹車,自行車歪了一下,他單腳撐地,擡頭看向甯瀞。
劇本裏寫,馬小軍第一次看見米蘭,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沒見過這麽好看的女孩,白裙子在陽光下晃眼,臉上帶着點被驚吓到的表情。
陳浩演出了那種愣住的感覺。
他盯着甯瀞,眼睛一眨不眨,嘴巴微微張開,忘了說話。
甯瀞也看着他,臉上有點不悅--任誰差點被撞都會不高興。
但看到對方是個半大男孩,又覺得沒必要計較。
“看着點路。”她說了句,聲音清清冷冷的。
陳浩還是沒說話,就那麽看着她。
甯瀞推着車要走,陳浩才反應過來,趕緊讓開路。
他的自行車差點又歪倒,手忙腳亂地扶住。
甯瀞騎上車走了。
白裙子被風吹起來一點。
陳浩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消失在小路盡頭。
“卡!”
許情的聲音從監視器後面傳來。
甯瀞松了口氣,從自行車上下來。
她發現自己的手心有點濕。
陳浩推着車走過來,又變回了平時的樣子。
“怎麽樣?”他問許情。
“過了。”許情說,“甯瀞,你那個眼神很好。
不高興,但又不真生氣,還帶着點‘跟小孩計較什麽’的感覺。
陳浩,你發愣的時間把握得準,再長就假了。”
甯瀞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
第一場戲就過,是個好兆頭。
陳浩沖她笑笑,“演得好。”
“你也是。”甯瀞說。
工作人員開始準備下一場。
甯瀞走到一邊,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她透過人群看陳浩,他正在跟許情說話,邊說邊比劃着什麽。
他演馬小軍的時候,真的像個十幾歲的少年。
那種青澀,那種莽撞,演得太像了。
可一喊卡,他又變回那個沉穩的陳浩。
甯瀞忽然覺得,這個人身上有很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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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場戲拍米蘭在院子裏晾衣服。
甯瀞需要把床單抖開,晾到繩子上。
這個動作她練了好幾次,但真拍的時候還是有點不自然。
“停一下。”許情喊,“甯瀞,動作再流暢點。
米蘭常幹家務,晾床單對她來說很熟練,不能顯得生疏。”
甯瀞點點頭,重新來。
可還是不對。
陳浩走過來,“我看看。”
他站到甯瀞身後,伸手抓住床單的兩角,“這樣,手腕用力,往上一抖--”
他的手指碰到了甯瀞的手。
甯瀞整個人僵了一下。
陳浩的手指很熱,碰到她手背的時候,像被燙了一下。
陳浩也頓住了。
但他很快松開手,退後一步。
“你自己試試。”他的聲音還是平穩的。
甯瀞深吸一口氣,按照他說的,手腕用力往上一抖。
床單在空中展開,平整地落下來。
“對了!”許情說,“就這個勁兒。”
重新開機。
甯瀞晾好床單,轉身時看見馬小軍在院牆外偷看。
她裝作沒看見,拿起空盆往屋裏走。
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院牆外已經沒人了。
“卡!很好!”
甯瀞放下盆,發現陳浩已經回到監視器那邊了。
他正在看回放,側臉很專注。
剛才手指相觸的感覺還在手背上。
甯瀞搓了搓手,想把那種感覺搓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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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休息,甯瀞沒回住處。
她拿着劇本,走到陳園的一個涼亭裏。
涼亭四面透風,很涼快。
她坐下來,翻開劇本,看下午要拍的戲。
下午要拍米蘭洗頭那場。
這場戲很關鍵,米蘭在家裏洗頭,馬小軍偷偷來看。
劇本裏寫,米蘭的脖子很白,水珠順着脖子流下來,馬小軍看得呆住了。
甯瀞有點發愁。
這場戲怎麽演才能不低俗?許情說要拍出美感,但具體怎麽操作,她還沒想明白。
“怎麽在這兒?”
甯瀞擡頭,看見陳浩走過來。
他手裏端着兩個杯子。
“這兒涼快。”甯瀞說。
陳浩遞給她一個杯子,“酸梅湯,自己煮的。
解暑。”
甯瀞接過來喝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帶着桂花的香味。
“謝謝。”
陳浩在她旁邊坐下,也拿出劇本。
“看下午的戲?”
“嗯。”甯瀞說,“這場洗頭戲……我有點拿不準。”
陳浩喝了口酸梅湯,想了想。
“這場戲的重點不在洗頭本身。”他說,“在米蘭那種毫無防備的狀态。
她在自己家裏,做最平常的事,完全放松。
這種放松,讓偷看的馬小軍看到了她最真實的一面。”
甯瀞認真聽着。
“所以你不能演得太刻意。”陳浩繼續說,“就正常洗頭,哼個歌,晃晃腦袋。
關鍵是那種自在的感覺。
你知道外面可能有人偷看嗎?不知道。
你完全沉浸在洗頭的舒服裏。”
“那我該怎麽表現舒服?”
“閉上眼睛。”陳浩說,“水溫剛好,洗發水的香味很好聞。
你用手指揉搓頭發,水從頭頂流下來,涼涼的。
你輕輕歎口氣--不是做作的歎氣,是真的覺得舒服。”
甯瀞閉上眼睛,想象那個畫面。
溫熱的水,泡沫,香味。
确實挺舒服的。
“我好像懂了。”她睜開眼睛。
陳浩看着她,笑了笑。
“你學得很快。”
“是你教得好。”甯瀞說。
兩人并排坐着,中間隔着一拳的距離。
甯瀞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酸梅湯的味道。
“陳浩。”甯瀞忽然問,“你寫米蘭的時候,心裏想的是什麽樣的女孩?”
陳浩沉默了一會兒。
“我想的是……每個男孩青春期裏都會遇見的那個女孩。”他慢慢說,“不一定是最漂亮的,但一定是印象最深的。
她可能隻在你生命裏出現很短的時間,但你會記很久。”
“爲什麽?”
“因爲她出現在你剛剛懂得什麽是美的時候。”陳浩轉過頭看她,“那種美很純粹,不摻雜任何别的東西。
就是單純的,覺得她好看,想多看她幾眼。”
甯瀞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你……”她頓了頓,“青春期裏有過這樣的女孩嗎?”
陳浩笑了,笑容裏有點無奈。
“有啊。
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他站起來,“休息得差不多了,該回去了。”
甯瀞也站起來。
兩人一起往回走,一路上都沒說話。
但甯瀞覺得,剛才那幾句對話,比之前所有的交談都更接近真實的陳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