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天水城,王宮燈火通明,恍若戈壁中一顆被刻意擦亮的明珠。這是和親大典前夜的宴席,亦是爲中原使臣而設的送别之宴。
宴設于懸星宮,座高踞宮城西側、半懸于高台之上。向西開的拱窗毫無遮擋,能将整片沉入黑暗的戈壁與璀璨無垠的星河盡收眼底。
寒冷的夜風從深處卷入,卻墜入窗下那方幽幽躍動的火塘。凜冽的寒意仿佛被擒住,釀成了一捧捧浮動的暖流。
暖意似乎隻薄薄地覆在皮膚上。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寒冷,正默默環伺在窗外,耐心等待着光與熱露出哪怕一絲破綻。
空氣裏彌漫着濃郁油脂香,混着美酒甜膩的氣味。樂師們正賣力地演奏,樂聲高亢入雲。舞娘赤足旋轉,金鈴急響,裙裾綻開,如烈陽下的毒花般豔麗。
少将軍端坐于上首,神色溫和,眼神卻如靜潭,将席間一切歡騰倒映得清清楚楚。
他指尖無意識摩挲着光滑的玉杯,目光低垂,卻将宴席間每一道隐晦的視線和耐人尋味的談笑都收于心底。
他的目标明确,不是那位此時正高坐主位,笑容始終未變的西域太子赫連齊,而是對面席間那位虬髯闊面的親忠王——赫連于啓。
這位被西域國人與老臣們尊稱爲老王叔的宗室領袖,不僅是當今西域王一母同胞的弟弟,更是西域三十六部共同信服,手中握有實權的鎮國之石。他半生戎馬,戰功彪炳,性情又剛直忠耿,是西域朝堂公認的鐵脊梁,亦是西域王倚重的定海神針。
少将軍的目光拂過親忠王腰間那柄先王所賜的金環彎刀,那是西域宗室最高權柄的象征。
酒過三巡,敬酒循例而至。西域王病體未愈,宴席由太子代爲操持。少将軍起身,先敬了太子赫連齊,言辭恭謹得體,毫無半分不妥。
接着,少将軍走向了親忠王赫連于啓。燈火映在他的側臉,勾勒出從額角到下颔的淩厲線條,可那含笑的眉眼又将其柔化成一種近乎惑人的俊美。他在親忠王案前站定。
“久聞王爺忠義,力主兩國和睦,外臣敬佩。敬王爺此杯,願王爺之志,能成國家之福。”話語懇切,目光坦蕩。
親忠王對這位英氣逼人又禮儀周到的齊朝少将頗有好感,哈哈一笑,端起金碗:“将軍客氣!老夫别無所求,隻願西域與齊朝,永爲兄弟之邦!”
兩隻酒杯在空中接近。金碗與玉杯輕觸,發出一聲脆響。兩人因敬酒動作而自然前傾,此時少将軍清冷的聲音穿過喧鬧的樂聲,隻清晰傳入他一人耳中:
“親忠王,不知天水幾處日夜打鐵之聲,可曾驚擾王駕?若是爲了狩獵而備,太子殿下獵鹿的胃口,未免有些大。”
親忠王臉上的笑容驟然凝固,舉碗的手僵在半空。少将軍的話如連珠疾箭,不給他絲毫喘息之機,下一句更誅心的言辭已破風而至:
“瓊廬山腹地,練的新兵都是西域的壯男丁,太子殿下這般掘國本、以飼鷹犬的練兵之法,倒是酷似我朝的死囚營。”
親忠王隻覺得一股寒氣自腳底直沖頭頂,握着金碗的手指瞬間冰涼。太子私自擴軍、鍛造重甲武器……這事連齊朝也知道了!
“我齊朝皇帝陛下,願結姻親之好。然我朝邊軍二十萬,弓弩皆已校驗,糧草已聚于阖西。”
“親忠王,”少将軍的稱呼帶着前所未有的鄭重,“和親,是爲生路。若此路自内而斷……則我朝鐵騎,或許很樂意幫西域清理門戶。王爺,明日大典之上,這西域的太平,系于王爺一念,看您是保,還是不保。”
話音落下,少将軍已仰頭飲盡杯中酒,笑意未減,仿佛剛才那番私語從未發生。他甚至對猶自處于巨大震撼中的親忠王點了點頭,關切道:“王爺,酒烈,慢飲。”
夜宴正酣。空氣裏的酒氣與熏香糾纏在一起,濃得化不開,也讓人胸口發悶。那急管繁弦的樂聲,聽久了不像慶祝,倒像閻羅殿催命的魂鈴。
親忠王面上不見異樣,但手中金碗裏的酒液,卻映出他眼中滿溢的驚駭。少将軍的話,太過于緻命。
太子赫連齊暗中厲兵秣馬,所圖甚大,恐将引燃兩國戰火。此事他早有所察,隻是鞭長莫及,一時奈何不得。
少将軍所言,與他暗中所查全然印證。這已說明,齊朝對此事早已知曉。如今,齊朝大軍陳兵境上,更遞來一道沒有轉圜餘地的赤檄:西域若不自清門戶,則齊朝便将親提王師,以“懲戒背盟、肅清奸佞”之诏,越境征伐。
屆時,西域要應對的,便不止是蕭牆之禍,而是王師浩蕩、玉石俱焚的傾國之災。
這不是商議,是最後通牒。是齊朝的使臣,将那把必須斬向太子的刀,硬生生塞進他手裏。
他是斬還是不斬?
親忠王緩緩坐回席位。滿殿的浮華喧嚣、翩跹歌舞,在他眼中驟然褪色。
他轉過頭,看向主座那個他曾親手教過騎射、且寄予了西域未來所有厚望的太子侄兒——赫連齊。
赫連齊正與旁人談笑,他面龐微側,那副無懈可擊的溫潤笑意恰好迎向親忠王,他舉杯示意,姿态雅然。
親忠王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舉碗回應,心中卻已是一片冰寒。他知道,宴席終會散場。而他必須在齊朝給出的最後時限前,做出選擇。
少将軍獨自靜坐于席間,執起白玉杯,将一盞辛辣的酒液緩緩飲盡。他能感覺到親忠王的沉重,也覺察到太子赫連齊偶爾投來的視線,那裏淬着審視與一絲狐疑。
殿内燈火被不知何處滲入的風扯得晃動,明滅的光影掠過四周華美的帷幔與賓客歡顔的臉。可這浮嚣卻仿佛隔了一層冰壁,冷熱懸殊。
明日那場舉世矚目的和親典禮,此刻在少将軍眼中,已徹底剝落了喜慶的華衣,隻剩下一層關乎國運生死的鐵灰。
? ?“赤檄”可以理解爲一種最高級别的軍事警告或征召文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