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使臣團的旌旗還在東去的官道上飄揚,天水城内關于大典的風波,卻已悄然滲出城去。
遍布西域的暗樁們,從不暴露意圖,隻扮作市井尋常人,在“偶然”的閑談中将消息散播出去。
酒肆裏的醉語、市集交易時的關切、碼頭的憂歎、廟會香客堆裏的耳語、茶館裏的閑談、連花樓裏的曲子,句句都藏着“天家鬥,百姓愁”的韻腳。
沒幾日,關于“太子被親王當廷彈劾”的傳聞,已如野火燎原,迅速在西域縱橫交錯的驿道、河道與商道上瘋狂蔓延,再也無法遏制。
黃塵古道,車馬辘辘。和親公主的鳳鸾車駕走在車隊中央。少将軍桑旸原本策馬行在隊中,可自出天水,那鳳鸾厚重簾帷之後,總似有一道目光如影随形,避無可避。
是那位即将嫁入中原的赫連大公主。
他蹙了蹙眉,終究一勒缰繩,翻身下馬,徑自走向隊伍後方那輛青幄玄轅的馬車。
那是離京前,朝霞郡主祁落特意爲他備下的。來時空有坐騎千裏疾馳,這車竟未曾用過幾回。此刻他掀簾而入,外間風塵與那道目光便一同被隔在了外面。
車内很靜。隻有車輪軋過古道的規律聲響,和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他背靠車壁,合上眼。鼻尖仿佛還萦繞着車廂内淡淡清冽的松木氣息,那是當日郡主特意吩咐熏進去的,說能甯神靜心。而榻邊那摞信劄的厚度,訴說着這近兩月來,關山萬裏從不曾斷絕的牽念。
歸途尚遠,道阻且長。
但在此方寸之間,他竟尋得了一片罕有的安甯。不必應對公主莫測的注視,不必踏入西域朝堂那無休的角力,隻需在這片她親手替他布置的天地裏,積蓄力量,靜候京城的輪廓,在視野裏一日清晰過一日。
馬車不疾不徐,穩穩向東。将西域的風沙,漸漸抛在了身後彌漫的黃土塵煙之中。
車内陳設簡淨,卻處處透着用心。一角的書架上滿滿擺放着他常看的書。他的目光落在案幾上,那一個個碼得整整齊齊的青瓷小罐上。他揭開茶罐的木蓋,裏面整齊碼着十數個素紗小包。撿起一包細看,紗薄如蟬翼,隐隐透出裏頭摻着金盞菊的普洱熟茶。湊近輕嗅,菊瓣的清冽微苦,與陳年普洱的醇厚木香便萦繞開來,後調裏還藏着一縷極淡的陳皮甘氣。這是朝霞郡主在京時,特地托茶坊老師傅按他的口味配的。想來她是惦着這漫長旅途易生燥郁,才特意添了這清心去火的金盞菊在裏頭。
這沏茶注水的銀壺是特制的。它并非普通式樣,壺的底部有一個镂空的銀質炭座,内裏幾塊上好的銀絲炭正燃着橙紅的火苗,暖意透過上層的銀壁,均勻地溫熱着上方銀壺中的水。這既是一件暖爐,也是一件雅器。
他取一枚茶包投入茶盞,再從那隻始終溫熱的銀壺中傾出水來。水線如一道小泉注入杯中,蒸汽倏地騰起,乳白色的茶煙攜着清雅的菊香清揚。他捧一盞溫熱清茶,輕輕抿了一口。菊香茶韻在口中化開,那抹暖意,便從掌心直達心底。
小幾上的其他小罐裏,分門别類收着些耐存又精緻的零嘴兒。有烘得極幹的椒鹽鹿脯和蜜汁熏獐子肉。另有一罐五香肉幹,撕開時纖維分明,嚼勁十足。這是備着他行旅在外,趕不上用膳時墊墊肚子。
另還有幾罐幹果,去皮烘香的核桃仁、脆杏仁,還有一小盒去了核的棗脯。不髒手,不費事,正好讓他在車馬颠簸看書之時,信手拈來,潤一潤因風沙和思慮而發緊的喉嚨。
她連這個都想到了,路途漫長,咀嚼些有滋味的東西,能提神,也能壓住那陣時不時泛上來的寡淡與寂寥。
榻上墨絨墊子的墊層底下,有幾排精巧的彈簧,這法子,是朝霞郡主依着京中悅心居的仙人榻改來的。她怕他這趟萬裏歸途,連片刻安穩都難求。
他倚在榻上,車身微晃,那銅簧便跟着微微起伏,将他心頭連日而生的薄薄躁意,也一并輕輕搖散了。
今日大典之上的種種,在他心頭盤旋。雖說他知西域那位老謀深算的親忠王赫連于啓,其實别無選擇。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任何的掙紮都顯得蒼白,現在的西域,顯然還沒有和大齊的一戰之力。
他鋪開的所有證據,剖開了西域最後一點僥幸。該怎麽選?是陪着太子一起殉葬,還是壯士斷腕,爲西域掙得一線存續之機?
答案,在尚且懸殊的國力面前,已清晰得近乎殘酷。
事實雖是如此,但是事情未開始之前,總歸可能會有變數。幸虧那位親忠王不負忠良之名,沒有讓他失望。
其實他早在兩日前,便将得到的所有證據,拖暗樁悄悄地遞到了親忠王的手中。他相信赫連太子如此大陣仗的屯兵和聚鐵,西域的忠臣良将們不可能不知。
太子這般涸澤而漁,不計國本之舉,朝中忠良隻怕早已心寒齒冷。衆人隻是暗中蓄力,待機而發而已。而他,給了他們一個,可以提前将此事激發的時機。
大典之上當衆發難,看似兇險萬分,卻是親忠王唯一生路。像親忠王這種,手握兵權、深得人心,又不是太子一脈的王爺,待到新君登基,君臣名分既定之時,隻怕就是他的死期。
如今,有大齊的使臣和滿朝的文武百官爲證,太子非但動不得他分毫,反要保他周全。此刻親忠王若有半分差池,便是坐實了太子弑父謀逆之罪。屆時宗親世族定會群起而攻,清君側,正朝綱,斷不會容太子再居儲位。
今日之事,想來太子自有對策。縱留下那二十位使臣,也難動搖其根本。他深知,此事縱使傳遍天下,亦難如猛虎撲食般一蹴而就,将太子拽下高位。能将其所爲昭示于人前,令天下皆知太子失德,這便已經足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