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大人提點，原來太子殿下有如此雅好。”
祁落眸光微動，狀似無意道：“就是不知……其餘幾位殿下是否也有類似偏好？若是回頭要備，朝霞可得盡量周全些才好。”
闵行之笑意更深，在心儀的姑娘面前，他自然是知無不言，當下便溫聲應道：“郡主有心了。既如此，行之便鬥膽說說。”
“二殿下雅好丹青，時常調色試墨，或可在此，多留一處安置顔料小碟。”他指了指圖紙上的一處。
“三殿下則極重印鑒，各類私章、收藏印頗多，存放印泥與印章的小格不妨多設幾個。”他語速和緩，如閑談般娓娓道來。
他見祁落聽得專注，才繼續道：“五殿下常離京遊曆，便攜輕巧最爲緊要。隻是…聽聞殿下對奇巧機括興緻頗濃。”
“奇巧機括…可是類似那種旋鈕成格的連環榫卯？或是……更精微些的，藏巧于拙的暗合機關？”
他擡眼，含笑的目光裏帶着一絲斟酌，“正是，若能在匣中暗設一二精巧卻不顯眼的機關，既添趣味，也更合殿下脾性。”
言畢，他謙然一笑：“這些都是行之平日偶觀所得，一家之言，僅供郡主參酌。”
“今日蒙大人指點，受益匪淺。”
祁落将圖紙徐徐卷起，擡眼一笑，“這玲珑匣制成之後，定爲闵大人也備上一件，聊表心意，還望大人莫要推辭。”
她語氣溫煦，“不知大人可有什麽偏好？”
“郡主總是如此周到，此匣，行之看來已極是周全，如此便可。”
闵行之含笑應了，心中卻已開始斟酌回禮。既講求禮尚往來，他便也想着該尋些相稱又别緻的東西回贈。如此有來有回，往後才好再多些名正言順的往來。
他語氣裏透出些自然而然的親近：“說來，你我雖相識未久，卻皆愛畫之人。平日相處，若總以大人相稱，反倒顯得生分了。若郡主不棄，往後私下喚我行之便是。”
他眸中含着的期待宛如山間的溪水，清亮而澄澈。似乎這個提議在他心中盤桓已久，此刻說出來，帶着一種終于釋然的輕快。
祁落怔愣片刻，擡眼正對上他含笑的眸光。這一瞬間，她心頭忽然掠過一絲異樣，饒是她再遲鈍，也覺出那目光裏的溫度，分明比尋常友人的關切，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熱切。
他莫不是起了旁的心思？若是如此，那定然不能給了他念想。
她唇邊的笑意未減，溫和中卻悄然添上了些許疏淡。
她輕輕搖了搖頭：“大人說笑了。禮不可廢，更何況行之乃長輩與摯交方可相稱。朝霞雖性情疏朗，卻也知人言可畏。如今這般，依禮相稱，彼此坦蕩，才是長久相處之道。”
闵行之臉上的笑意，随着她的話而漸漸散了去，連嘴角的弧度都少了先前的鮮活。他下意識地微微動了一下唇角，仿佛想說什麽，卻又忍住沒有開口。
祁落将他的變化盡收眼底，心中輕歎，語氣卻轉而更爲輕松：“況且，我若真這般喚了，隻怕明日便有閑話，說朝霞與闵大人交往有失分寸。大人前程正好，清譽貴重，可莫要被我平白累了名聲。”
她說着，還略帶調侃地眨了眨眼。
闵行之眼中的失落最終化作了一絲無奈：“郡主思慮周全，是闵某冒昧了。”
他聲音裏比起之前，多了些許澀意。
他聽得懂她的拒絕，也明白那分寸之下的疏遠。隻是……男未婚女未嫁，何況那人又遠在邊關，來日如何尚未可知。他總覺自己定然還有時間，還有機會。至少，他與她志趣相投，談書論畫，遠比那些隻知弓馬的武将更懂她。
這念頭給了他一絲不甘的底氣。
他迅速斂去眼底那點黯然，順勢将話題輕輕一轉：“……方才提及二殿下，倒讓行之想起，前些日子偶見一幅仿明慧大師筆意的山水，用筆豪縱，頗有幾分郡主往日畫作的意趣。不知郡主近來可有新作？”
他一邊說着，一邊自然而然地引她至一旁書案，随手展平一幅尚未完成的水墨卷軸。但見筆觸遒勁，設色清透，明顯帶着祁落所承流派的筆意，卻又在細微處融入了自己的揣摩與領會。
這正是他揣度她畫風，反複斟酌臨習之作，此刻拿出，既不失用心，亦将話題引回二人皆自在的筆墨山水之間。
祁落的注意力果然落在了畫卷上。她走近細看片刻，眼中浮起贊賞之色：“大人這幅山水，皴法蒼潤，墨氣融洽，着實用了心思。”
提及筆墨之事，她眉間神色明顯舒緩了許多。
見她神情專注，闵行之心中那點不甘稍稍平複，看，他們之間總有說不完的話，總有旁人不及的默契。那個莽夫豈能如此與她談論筆意深淺、設色濃淡？
日子還長，他總還能再試試，興許……興許她能慢慢看見他的好呢？
兩人就着畫作又聊了丹青技法，氣氛似乎恢複了方才的融洽。隻是那份融洽之下，于他，是多了一份不肯放棄的執着；于她，卻隻是友人間尋常的切磋罷了。
直到告辭離去，走出院門，祁落才輕輕舒了口氣。
她緩步走着，指尖在袖中輕輕撫過那卷微涼的圖紙，腦海中已飛快地将所得信息與匣子各處細節一一對應。
今日這一趟，沒有白來。從闵行之言語間聽得的幾位殿下脾性，混着她從别處陸陸續續收來的消息，想來這個玲珑匣定能做的更合宮裏那些主子們的心意一些。
不過除了這玲珑匣，她還備了一份适合宮裏娘娘們用的妝匣，回頭一并打點妥當，送進宮去。借着這些由頭，順理成章地多些來往。人來人往處，聽得見的話才多。
晚風穿過長廊，帶來一絲涼意。至于泉州那位，在泉州大火案幾日之後，就被毒死在家中的張知府。看來還須得讓灰影把資料收集得更全些。
她擡眼看了看天色，沒再往下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