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德裏克的質問在每個人的心頭飄蕩。

神明的恩賜，是寫在技能面闆上的數據嗎？

戰争階梯的力量，是需要等待七天冷卻的死物嗎？

沒有人能回答。

法師凱文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他那套建立在數據和邏輯上的理論，在羅德裏克這近乎瘋狂的信仰宣言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他無法反駁，因爲他們剛剛親眼見證了這不合邏輯的神迹。

斯科特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不像凱文那樣依賴數據，他更相信戰場上的直覺。

直覺告訴他，凱文是對的，現在去進攻就是找死。

但他胸中那股被羅德裏克煽動起來的戰意，卻又讓他無法說出後退的話。

整個隊伍，數千人，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寂。

狂熱的火焰還在燃燒，但理智的冰水也當頭澆下。

羅德裏克沒有給他們太多猶豫的時間。

他轉過身，不再看斯科特和凱文，而是面向那數千名剛剛加入，眼神中還帶着迷茫和狂熱的新晉渴求者。

“我問你們！”

“你們來到這裏，是爲了什麽？是爲了躲在後面，計算着冷卻時間，安穩地拾取勝利的果實嗎？”

“還是爲了追随階梯的光，用你們的血與火，去親自創造神迹，去親手審判這片土地上的罪業？！”

他高舉起那面盾牌，階梯的徽記在昏暗的天空下，散發着不容忽視的光。

“現在，哀恸信号塔就在前方！憎恨信号塔也在不遠處！”

“它們是罪業的根源，是盤踞在這座城市上空的夢魇！它們在嘲笑着我們的軟弱，在等待着我們退縮！”

“告訴我！你們的選擇是什麽？是戰，還是退？！”

“戰！”

一個嘶啞的聲音，從人群的最前方響起。

是那個身材瘦小的盜賊麥克倫。

他第一個跪下祈禱，也第一個獲得了渴求者的身份。

此刻，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第一個回應了羅德裏克的号召。

“戰！！”

一個人的聲音是渺小的，但當這一個聲音點燃了數千個同樣壓抑已久的靈魂時，彙聚起來的，便是足以撼動天地的怒濤！

“戰！戰！戰！！”

數千名玩家，無論是剛剛加入的渴求者，還是羅德裏克原先的部下，都在這一刻發出了同樣的咆哮。

他們的武器舉向天空，彙成一片鋼鐵的森林。

凱文臉色發白地看着眼前這一幕，他感覺自己像是一葉孤舟，被卷入了狂熱的漩渦。

“瘋了……全都瘋了……”他喃喃自語。

斯科特深吸了一口氣，他看着身旁狀若癫狂的玩家們，又看了看站在高處，如同神使般振臂高呼的羅德裏克。

他終于做出了決定。

他一把将長弓背回身後，抽出腰間的短刀，跟着人群一起，将刀尖指向天空。

“戰！”

他的吼聲，淹沒在了人潮之中。

理智在這一刻被徹底抛棄，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被信仰催化到極緻的戰鬥欲望！

“很好。”

羅德裏克滿意地點了點頭，他将盾牌重新裝備在手臂上。

“【神聖軍備】的狀态，還有最後二十分鍾！”

“所有人，目标，哀恸信号塔！”

“出發！”

沒有戰術安排，沒有隊伍整編。

數千人的隊伍，就這樣化作一股混亂但一往無前的洪流，朝着第二個目标點的方向，發起了沖鋒。

他們奔跑在鏽蝕的廢墟之上，腳下踩過怪物的屍骸和破碎的街道。

每個人的狀态欄裏，【神聖軍備】那暗金色的圖标，都在進行着最後的倒計時。

【19:59】

【19:58】

這不斷跳動的數字，像一把懸在所有人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催促着他們不斷向前。

哀恸信号塔，坐落在鏽蝕之城的另一角。

和悲鳴信号塔那畸形的血肉金屬結構不同，這座塔的外觀看上去要幹淨許多。

它通體由一種慘白的，類似骨質的材料構成，表面光滑，卻布滿了無數細小的孔洞。

當狂風吹過塔身，那些孔洞會發出一種極其尖銳的，仿佛無數女人在同時哀哭的聲音。

這哭聲擁有着極強的精神污染能力，光是靠近，就讓許多玩家感覺頭痛欲裂，心煩意亂。

“媽的，這什麽鬼聲音！吵死了！”

“我的法力值在下降！這哭聲會持續吸藍！”

隊伍的前鋒剛剛抵達哀恸信号塔的山坡下，就出現了騷亂。

羅德裏克眉頭一皺，他身旁的牧師安德烈立刻會意，舉起了十字架。

“靜心！”

一道柔和的聖光以他爲中心擴散開來，覆蓋了前方數百米範圍。

那令人煩躁的哭聲被聖光隔絕，所有被影響的玩家都感覺腦子一清。

“繼續前進！不要停！”斯科特在隊伍頻道裏大吼着，指揮着玩家們開始清剿信号塔周圍零散的畸變怪物。

在【神聖軍備】的加持下，這些LV70左右的精英怪根本不堪一擊。

戰鬥進行得異常順利，僅僅十分鍾，信号塔周圍的區域就被徹底清空。

數千名玩家，将那座慘白的骨質高塔圍得水洩不通。

所有人都擡着頭，看着這座散發着不祥氣息的信号塔，每個人的心髒都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接下來，就是見證奇迹，或者見證毀滅的時刻。

“羅德裏克……”凱文擠到羅德裏克身邊，他的聲音因爲緊張而有些發幹，“【神聖軍備】……隻剩最後五分鍾了。”

不用他提醒，所有人都能看到自己狀态欄裏那已經變成鮮紅色的倒計時。

【04:59】

【04:58】

氣氛，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凝重。

剛剛還充斥在空氣中的狂熱，随着時間的流逝，正在迅速冷卻。

他們真的能像之前一樣，再次召喚神明嗎？

如果不能……

那後果不堪設想。

羅德裏克沒有理會凱文，他隻是盯着那座塔，像一尊雕塑。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00:03】

【00:02】

【00:01】

當倒計時歸零的瞬間。

嗡——

所有玩家身上的暗金色光芒，驟然消散。

那股湧遍全身的強大力量，也如同潮水般退去。

【系統提示：‘神聖軍備’狀态已結束。】

每個人的屬性面闆上，那綠色的+50%加成，瞬間消失。

一種巨大的虛弱感和失落感，攫住了所有人的心髒。

他們又變回了那群裝備普通，屬性平平的玩家。

也就在這一刻。

咔嚓——

一聲清脆的，仿佛骨骼斷裂的聲音，從哀恸信号塔的内部傳來。

緊接着。

轟隆隆——

整座百米高的骨塔，劇烈地顫動起來！

地面開始搖晃，無數道裂痕以信号塔爲中心，向着四周瘋狂蔓延。

塔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孔洞裏，噴湧出濃郁的黑色霧氣，那尖銳的哭号聲在瞬間放大了百倍千倍，化作了足以撕裂耳膜的音波沖擊！

哀恸信号塔，活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