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淍的喉嚨有些發緊。他沉默地坐了一會兒,然後,極其緩慢地,伸出了自己同樣布滿傷痕和老繭的手。他的動作帶着一種生澀的猶豫,指尖在離岚手臂上那道新傷還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微微顫抖着,似乎在衡量着某種無形的界限。最終,那粗糙的手指還是極其輕地、帶着一種幾乎可以忽略的觸碰,落在了那道暗紅色傷痕的邊緣。
他的指尖是滾燙的,帶着礦坑的塵土和汗水的鹹澀。那觸碰極其輕微,幾乎感覺不到力量。
蜷縮着的岚,身體卻猛地一顫!像是被滾燙的烙鐵灼了一下。她埋着的頭瞬間擡起了一點點,枯草般的發絲縫隙間,那雙墨黑深潭般的眼睛飛快地瞥了熊淍一眼,眼神裏充滿了猝不及防的驚悸和一絲本能的退縮。
熊淍的手指立刻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來。一種難以言喻的尴尬和笨拙感攫住了他,他幾乎想立刻起身離開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張了張嘴,幹裂的喉嚨卻隻能發出嘶啞的氣音。
然而,就在他準備收回目光,重新陷入自己的麻木時,他看到岚那微微擡起的頭,又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埋了回去,重新擱在了膝蓋上。她沒有再看他,也沒有任何言語,隻是那緊繃的、微微顫抖的肩背,似乎極其細微地、不易察覺地……松弛了一點點。仿佛那滾燙指尖的短暫觸碰,帶來的并非隻有驚悸,還有一絲奇異的、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安撫,穿透了厚重的絕望塵埃,落在了她同樣枯竭的心底。
熊淍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沒有再伸出手指,隻是默默地收回了手,重新抱住了自己同樣傷痕累累的膝蓋。兩個人,就這樣在巨大的礦石投下的狹小陰影裏,背靠着滾燙的岩壁,蜷縮着,沉默着。鐵鏈冰冷沉重,緊鎖着他們的腳踝,将他們禁锢在這片死亡之地。然而,在兩人之間這不足半尺的距離裏,空氣似乎不再是純粹滾燙的折磨。一種無聲的、微弱的暖意,如同在冰封死水下悄然點燃的一粒火星,極其艱難地穿透了絕望的堅冰,在兩人之間那狹窄的空間裏,極其緩慢地彌散開來。那暖意并非來自肢體,而是源于一種确認——确認在這片無邊煉獄中,自己并非孤身一人墜落的絕望回聲。這認知本身,便帶着一絲絕望中滋生的、近乎虛幻的暖意。
血日的光芒被高聳的岩壁阻擋,礦坑深處提前陷入了濃稠的黑暗。白天的酷熱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陰寒,混雜着礦坑深處特有的、如同墳墓般的濕冷黴味,無聲地滲透進每一個角落,鑽進奴隸們單薄的破衣爛衫,啃噬着他們早已被榨幹精力的骨頭。
奴隸們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的蟲子,蜷縮在白天自己挖掘出的淺坑裏,或是緊靠着冰冷刺骨的岩壁,彼此擁擠着,試圖汲取一點點微不足道的體溫。沉重的鐵鏈堆疊在一起,發出細微的、冰冷的摩擦聲。疲憊像沉重的鉛塊,壓垮了每一根神經,連**的力氣都已耗盡,整個巨大的礦坑底層,隻剩下此起彼伏、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如同無數瀕死之人在黑暗中最後的掙紮。
熊淍和岚蜷縮在一個相對避風的岩縫裏。白天那點微弱的暖意早已消散無蹤,隻剩下刺骨的寒冷和深入骨髓的疲憊。岚縮得更緊,幾乎将自己團成一個球,枯瘦的身體在無法抑制地微微顫抖。熊淍也冷得牙齒打顫,他努力将身體蜷縮起來,雙臂緊緊環抱住自己,試圖留住一點點可憐的熱量。冰冷的鐵鏈緊貼着皮膚,像一條條吸食熱量的毒蛇。
疲憊如潮水般湧來,意識在寒冷的侵襲下漸漸模糊、沉淪。就在這半夢半醒的混沌邊緣,熊淍那緊握成拳、放在身側的左手,掌心猛地傳來一陣尖銳至極的灼痛!
那痛感來得如此突兀、如此猛烈,仿佛有一根燒紅的鋼針,毫無預兆地狠狠紮進了他掌心的舊傷疤裏!
“呃……”一聲壓抑的痛哼不受控制地從熊淍緊咬的牙關間逸出。他猛地從昏沉的邊緣驚醒,身體瞬間繃緊,額頭瞬間沁出冰冷的汗珠。他下意識地張開左手,低頭看去。
岩縫上方,恰好有一道狹窄的縫隙。一輪慘白的、清冷的月亮,不知何時升到了天穹正中。一道極其細窄的、冰冷的月光,如同上蒼投下的審視目光,不偏不倚,正正地穿過那道縫隙,精準地照射在他攤開的左手掌心上!
掌心正中,那道深褐色的、扭曲猙獰的舊傷疤,在冰冷的月光下,竟清晰地灼燒起來!那不是幻覺!疤痕周圍的皮膚瞬間變得滾燙,而那疤痕本身,在月華的照耀下,竟隐隐透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仿佛皮肉之下有熔岩在流淌!那深入骨髓的灼痛,正是從這疤痕深處爆發出來。
劇痛攫住了熊淍的神經,但這痛楚卻像一把鋒利的鑰匙,猛地捅開了他記憶深處某扇鏽死已久的鐵門!伴随着灼痛,一股狂暴而混亂的洪流,裹挾着支離破碎、帶着強烈血腥氣的畫面和聲音,瞬間沖垮了他意識的堤壩,洶湧地灌了進來!
血……眼前是無邊無際、粘稠滾燙的猩紅!視野劇烈地晃動、颠倒,仿佛被什麽人死死抱住、在黑暗中瘋狂地奔跑、翻滾。冰冷的金屬碎片擦着臉頰飛過!耳邊是震耳欲聾的、撕裂夜空的恐怖巨響,是兵刃瘋狂撞擊的刺耳尖嘯!還有一個女人凄厲到極緻的、充滿了無盡痛苦和絕望的呼喊聲,那聲音穿透了所有喧嚣,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紮進他的耳膜,直刺靈魂最深處!
“……走啊!!!”
那聲音在記憶的碎片裏瘋狂回蕩,帶着毀滅一切的決絕。
碎片閃回!在劇烈颠簸和刺眼血色的縫隙裏,一個圖案在視野邊緣一閃而逝!那似乎是某種……某種金屬的構件?冰冷、堅硬,邊緣銳利,上面盤繞着……盤繞着猙獰的、染血的線條!那線條扭曲、狂放,帶着一種原始的暴虐氣息,在飛濺的血滴中,構成一個模糊卻又令人心悸的輪廓——那像是什麽?是……龍?是獸?是某種無法言喻的恐怖圖騰?
混亂的碎片還在瘋狂沖擊:冰冷刺骨的夜風刮在臉上的感覺,濃重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身體被巨大力量狠狠抛飛的失重感,最後是……是沉重墜地時,掌心被某種極其鋒利、帶着鋸齒邊緣的金屬碎片深深刺穿、撕裂的劇痛!正是此刻在月光下灼燒的這道疤!
“嗬……嗬嗬……”熊淍猛地倒抽一口冷氣,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起來。他猛地蜷縮起身子,左手死死攥緊,指甲深深摳進掌心滾燙的疤痕裏,仿佛要将這灼痛的源頭連根挖出!冷汗如同小溪般從他額頭、鬓角涔涔而下,瞬間浸濕了破爛的衣領。巨大的恐懼和混亂如同冰冷的巨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幾乎窒息。那是什麽?那染血的圖案是什麽?那女人是誰?那地獄般的場景……又是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