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道權初現(上)


?熊淍在王府馬廄發現神秘的藥包,繡着扭曲飛蛾的布片,讓他想起九道山莊的故人。

?他暗中觀察王府赈災法會,第一次看見仇人王道權:那僞善的王爺竟在百姓簇擁下悲憫垂淚。

?深夜,暗巷裏一隻冰冷的小手,塞給他染血的布條,繡着破碎翅膀的飛蛾與“寒月”二字。

?王府深處隐約傳來鐵鏈刮擦聲,很像是岚拖着鐐铐走路的聲音……

……………………………………………………………………………………

馬廄裏的惡臭,熏得人腦仁發疼,混雜着草料腐敗的氣息、牲口濃烈的體味,還有新鮮馬糞蒸騰出的熱烘烘的腥臊……熊淍卻像一根釘子,死死釘在角落裏一堆濕冷的爛草上,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他手中攥着那個剛剛得來的油紙包,如同捏着一團灼熱的炭火,又像握住了一線随時會斷的生機!那幾塊顔色斑駁的藥膏,散發出難聞氣味,霸道地撕開了彌漫的污濁空氣。其中,那股熟悉的、帶着刺骨清涼的苦澀,像一根冰冷的針,一眨眼間紮穿了他塵封的記憶!

九道山莊!那個連骨頭縫裏都透着絕望的活地獄!他親眼見過一個熬幹了血肉的老奴隸,在咽氣前死死攥着指甲蓋大的一點這種藥膏,渾濁的眼睛裏竟透出一點光,幹裂的嘴唇蠕動着,說這是“吊命的寶貝”,也是“能讓人忘了疼的毒”……那是用命換來的,最後一點掙紮的念想。

是誰?在這比九道山莊更兇險、更森嚴的王府魔窟深處,把這能續命、也能麻痹靈魂的東西,還有這薄如柳葉、邊緣磨得能輕易割開皮肉的鋒利鐵片,送到了他這新來的、最低賤的馬奴手上?

油紙包最底層,那塊被他抽出的布片皺巴巴的,邊緣磨損得起了毛。湊到眼前,借着棚頂破洞漏下的一線慘淡月光,上面空空如也,沒有任何字迹。隻有一角,用細密得近乎詭異的針腳,繡着一個圖案……

一隻飛蛾!

翅膀極力張開,仿佛要擁抱什麽,但那姿态卻透着一股說不出的僵硬、扭曲,像是被無形的絲線死死纏住,徒勞地掙紮着,透着一股子令人心頭發冷的詭異!

這針法……這笨拙卻透着股執拗勁兒的線條……

熊淍的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拿捏着,驟然間停止了跳動!九道山莊那深不見底的血淚深淵裏,一個幾乎被他碾碎在時光塵埃裏的、模糊單薄的影子,猛地撞碎了記憶的閘門,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那個總是蜷縮在陰暗角落裏的女孩!頭埋得低低的,像一隻受驚的鹌鹑,沉默得如同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隻有那雙骨節分明、沾滿污垢的手,在無人注意的間隙,會偷偷撚起一小塊破布頭,用不知哪裏尋來的、磨尖了的細木簽,蘸着炭灰或草汁,在布上留下一些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圖案……飛蛾,是她繡得最多的!

是她?那個連名字都模糊不清的、影子般的同伴?她也在這王府裏?她還活着?她是怎麽知道自己被關進了這馬廄?又是怎樣在王府這銅牆鐵壁、步步殺機的天羅地網裏,把這要命的東西遞進來的?她圖什麽?!

無數個尖銳的疑問,如同滾燙的油鍋裏濺入了冷水,在熊淍的腦海裏噼啪炸開!他死死攥緊了那塊繡着扭曲飛蛾的布片,粗糙的布料硌着他布滿繭子的掌心。冰冷的鐵片貼着皮膚,寒氣直往骨頭縫裏鑽。那混雜的藥味和馬廄的惡臭,嗆得他幾乎要嘔吐出來。這突如其來的、裹挾着巨大謎團與風險的一線微光,像一塊沉重的巨石,狠狠砸進他剛剛被“寒月”二字攪得天翻地覆、冰冷絕望的心湖深處!激起的不止是狂瀾,更有一種近乎窒息的混亂和驚悸。

王府的獠牙,在濃稠的黑暗中無聲地磨砺着。秘獄深處那個叫“寒月”的影子,如同懸在他頭頂、随時會落下的斷頭鍘刀。而這匿名的藥膏、鐵片,還有這詭異扭曲的飛蛾繡像,卻像黑暗深淵裏突然搖曳起的一星鬼火!微弱,飄忽不定,帶着無法言說的詭異和不祥,硬生生在這令人窒息的絕境裏,撕開了一道透着寒氣的縫隙!

他該怎麽辦?

“哐當!”

一聲粗暴的金屬撞擊聲驟然響起,緊跟着是沉重木門被猛地推開的刺耳摩擦聲!

“起來!都他娘的給老子滾起來!” 一個粗嘎如破鑼的嗓子在門口炸開,帶着毫不掩飾的戾氣,“王八羔子們,睡挺香啊?天大的恩典砸腦袋上了!都滾出來!王爺要開壇做法事,廣施恩澤,給城外遭災的窮鬼們祈福!你們這群下賤胚子,也配沾沾這福氣!都給老子滾去外院候着,聽管事大人訓話!手腳麻利點!遲一步,老子剝了你們的皮點天燈!”

是馬廄管事,王府裏一條最兇惡的看門狗。他揮舞着一根油膩膩的皮鞭,鞭梢在昏暗中閃着令人膽寒的光,劈頭蓋臉地抽打在地上、草堆上,發出“啪啪”的脆響,激起嗆人的塵土。

角落裏幾個蜷縮着的奴隸像受驚的蝦米猛地彈起,臉上還帶着睡夢的懵懂和深切的恐懼,連滾帶爬地往外沖。熊淍眼神一凜,飛快地将油紙包連同那布片塞進自己貼身破爛衣衫最隐秘的夾層裏,冰冷的鐵片貼着滾燙的皮膚,激得他渾身一顫。他混在人堆裏,低着頭,和其他奴隸一樣,帶着麻木的順從,踉跄着擠出臭氣熏天的馬廄。

淩晨的空氣冰冷刺骨,吸入肺裏像含着無數把小刀。天色是那種令人壓抑的、死氣沉沉的鉛灰色,仿佛一塊巨大的、肮髒的裹屍布,沉沉地壓在整個王府上空。

外院巨大的空地上,早已黑壓壓地跪滿了人。一眼望去,全是穿着各色破爛号衣的奴隸,如同被收割後随意堆放的枯草。他們像一群群待宰的羔羊,被手持棍棒、兇神惡煞的王府護衛驅趕着,粗暴地分成幾堆。熊淍被推搡着,和一群同樣穿着灰撲撲、散發着馬糞味号衣的馬奴擠在一處角落。

空氣凝滞得如同凝固的油脂,隻有護衛們粗重的喘息、皮靴踩踏地面的沉悶聲響,以及奴隸們壓抑到幾乎聽不見的、因恐懼而變得急促的呼吸聲。一種無形的、沉甸甸的絕望籠罩着所有人。

“呸!裝他娘的什麽慈悲菩薩!”

一個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在熊淍的耳邊響起,帶着濃得化不開的怨毒,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像浸泡過寒冰一般。

熊淍微微側頭。說話的是個跪在他旁邊的老馬奴,頭發花白稀疏,臉上溝壑縱橫,每一道皺紋裏都嵌滿了污垢和苦難的印記。他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空蕩蕩的高台,眼神裏沒有一絲活氣,隻有刻骨的麻木和一種深不見底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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