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深處,一片刻意平整出來的空地,被午後的陽光曬得發白,透着一股虛假的潔淨。空氣裏彌漫着劣質香料的甜膩,像是要拼命蓋住什麽,卻又徒勞無功,反而讓那股從泥土深處、從遠處秘獄方向隐隐飄來的陳腐與絕望氣味更加刺鼻。
空地中央,一群衣衫褴褛的奴隸被驅趕着聚攏。他們大多形容枯槁,眼神渾濁,像一群被強行拖出陰暗洞穴、暴露在強光下的鼹鼠,驚惶不安地擠在一起。褴褛的布片挂在枯瘦的身體上,露出的皮膚布滿新舊傷痕,在刺目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凄慘。
與這片凄惶格格不入的,是空地盡頭那座臨時搭建的木台。台子不高,卻足夠俯視。台面鋪着簇新的、顔色俗豔的紅氈,踩上去悄無聲息,仿佛吸走了所有的雜音。台子後方,王府侍衛如同鐵鑄的雕像,按刀而立,盔甲在陽光下反射着冰冷堅硬的光。他們的眼神銳利如鷹隼,掃視着台下每一個奴隸,确保沒有任何一絲多餘的動作,任何一聲不該有的喘息。
一片死寂中,隻有風吹過遠處樹葉的沙沙聲,以及奴隸們壓抑的、沉重的呼吸。
熊淍就擠在這群奴隸中間。他微微佝偻着背,把自己盡量縮進人堆的陰影裏,頭低垂着,額前幾縷汗濕的亂發遮住了大半眉眼。他的手指深深摳進掌心,那粗糙的觸感和細微的刺痛,是唯一能讓他保持清醒、不被胸腔裏那團瘋狂咆哮的烈焰燒成灰燼的東西。
複仇!複仇!複仇的火焰在熊淍的血管裏奔騰咆哮,幾乎要将他從内而外焚成灰燼!
他要撕碎這陰影!他要親手……将那魔鬼拖入地獄!
可……怎麽撕?怎麽拖?
一個念頭,如同毒蛇,悄然滑入他燃燒的腦海,帶着冰冷的寒意和孤注一擲的瘋狂。
他低下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空無一物的手心。昨夜,老張頭那染血的粗麻布上,“王二蹋”三個血字,如同三隻猙獰的厲鬼,無聲地獰笑着,此刻依舊灼燒着他的眼底。然後,他的目光,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越過攢動的人頭縫隙,移向遠處秘獄入口的方向。那兩個被他逼問過、抖得像風中落葉的老奴隸,老張頭和他的同伴,此刻是否也在那陰暗的角落裏瑟瑟發抖?他們是這王府深不見底的罪惡泥潭裏,被遺忘的、可能殘存着些許有用記憶的……淤泥!
一絲極其危險、近乎自毀的幽光,在熊淍赤紅的眼底深處,倏然閃過!利用他們?撬開那塵封的、關于“王二蹋”的過去的記憶?這念頭本身,就是一把雙刃劍,稍有不慎,先死的必定是他們,然後就是自己!
就在這時,死寂被打破了。
“王爺駕到!”
一聲刻意拖長、尖利得不自然的唱喏,像一把生鏽的鋸子,猛地劃破了沉悶的空氣。
木台側後方,那扇通往王府真正奢華内苑的厚重朱漆大門,無聲地滑開了。先出來的是兩隊提着熏香小爐的侍女,袅袅青煙瞬間彌漫開來,将那甜膩的香氣推向更濃烈的高潮。緊接着,在一群錦衣華服、面容倨傲的管事簇擁下,一個身影緩步而出,登上了鋪着紅氈的木台。
正是王道權!
他今日未着蟒袍,反而是一身素雅的靛青色錦緞長袍,衣料在陽光下流淌着内斂的光澤,腰間隻松松系着一根玉帶,顯得格外“平易近人”。那張臉,保養得宜,紅潤飽滿,下颌留着修剪整齊的短須,嘴角甚至習慣性地向上彎着,挂着一抹若有似無的、堪稱“慈祥”的笑意。午後的陽光似乎格外眷顧他,精準地打在他身上,爲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遠遠望去,竟有幾分悲憫天人的神祇之感。
這光芒如此“聖潔”,刺得台下奴隸們眼睛生疼,本能地瑟縮了一下。那光芒映照下的“慈祥”,與他們褴褛的衣衫、枯槁的面容、身上洗刷不掉的污垢和傷痕,形成了地獄與人間的、最殘酷也最刺眼的對比!
王道權在台中央站定,目光溫和地掃視着下方,那眼神,像是在欣賞自己豢養的、一群還算溫順的牲口。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傳遍了整個空地的角落,帶着一種令人作嘔的、刻意放緩的寬厚腔調:
“諸位受苦之人。”他開口,聲音裏仿佛浸滿了虛假的蜜糖,“本王深知,爾等身陷囹圄,皆因前塵之過,或命運之舛。然,天有好生之德,本王亦懷仁恕之心。”
他微微擡手,指向台側。幾個粗壯的仆役擡着兩個巨大的木桶走了上來,重重地放在紅氈邊緣。木桶裏,堆滿了顔色發灰、形狀粗陋的窩頭,散發出一股混合着黴味和麥麸的生澀氣息。另一個桶裏,則是渾濁不堪、幾乎看不到油星的菜湯,上面漂浮着幾片發黃的爛菜葉子。
“此乃王府恩典!”王道權臉上的“慈祥”笑容擴大了幾分,聲音也拔高了一些,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恩賜意味,“雖非珍馐美馔,卻是果腹充饑之物。望爾等感念天恩浩蕩,體恤本王一片苦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那一張張麻木、恐懼、茫然的臉,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勤勉勞作,安分守己,洗刷爾等過往罪愆!贖清罪業,方得新生!王府,并非爾等絕路,而是爾等。改過自新、重獲天恩之所在!”他張開雙臂,那姿态,仿佛要擁抱台下所有卑微的生命,“隻要爾等忠心效力,勤懇贖罪,本王,必不會虧待!”
話音落下,台上台下,一片死寂。隻有王道權那番“天恩浩蕩”“贖罪新生”的僞善言論,還在陽光和劣質熏香的混合氣味中,嗡嗡回響,像無數隻蒼蠅在耳邊萦繞。
熊淍死死地低着頭,下颌繃緊的線條幾乎要割破皮膚。胸腔裏翻湧的不是饑餓,而是幾乎要沖破喉嚨的惡心!那僞善的腔調,每一個字都像裹着蜜糖的毒針,狠狠紮進他的耳膜!勤勉贖罪?新生?這魔鬼!這屠戮了他熊家滿門、将岚推入地獄、讓師父背負血海深仇的魔鬼!他怎敢!他怎配站在這裏,披着這身人皮,吐出這些污穢不堪的字眼!
他感到身旁的老奴隸在微微顫抖,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熊淍強行壓下喉頭的腥甜,指甲更深地掐入掌心,疼痛尖銳,讓他保持着最後一絲瀕臨崩潰的理智。不能擡頭!不能看!那目光……那毒蛇一樣的目光!
“來,分發下去,人人有份。”王道權那令人作嘔的溫和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絲施舍的快意。
幾個管事模樣的人立刻上前,吆喝着,粗暴地維持着秩序,讓奴隸們排成歪歪扭扭的隊伍,一個個走到木桶前。
輪到熊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