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淍沒有絲毫停頓!在對方身影消失的刹那,他飛快地将掌中那枚染血的碎玉含入口中!用舌尖死死抵住那冰涼的、帶着血腥和鐵鏽味的玉石!然後猛地彎腰,像一頭發狂的豹子,撞開身邊混亂的人群,朝着那火光最盛,也是守衛力量被瘋狂抽調的方向:秘獄上層沖去!
身後,通道深處,失控的火舌正瘋狂地舔舐着一切可以燃燒的東西!腐朽的木架、散落的幹草,甚至牆壁上滲出的某種油膩污垢,都成了最好的燃料!發出噼噼啪啪、如同無數惡鬼在黑暗中瘋狂鼓掌、尖聲嘲笑的爆響!那火光映紅了扭曲的通道,如同地獄張開了貪婪的巨口!
……
當秘獄底層那被燒塌的角落終于不再冒出刺鼻的黑煙時,天光早已大亮。刺目的陽光從坍塌處巨大的豁口粗暴地灌入,照亮了一片狼藉的廢墟。焦黑扭曲、無法辨認原貌的木箱殘骸、融化後又凝固成怪異形狀的鐵鏈、燒得隻剩下金屬疙瘩的鎖頭……所有的一切都混合着滾燙的灰燼和刺鼻的焦煳味,糊成一團辨不出本來面目的、散發着死亡氣息的垃圾堆。
熊淍默默地站在廢墟邊緣,混雜在其他同樣灰頭土臉、驚魂未定的奴隸中間。他的左手掌心,多了一道新鮮的、猙獰的燙傷水泡:是在混亂中被飛濺的燃燒物燎到的。
火辣辣的疼痛持續不斷地傳來。
然而,他那雙深陷在眼窩裏的眸子,卻亮得驚人!像兩顆被地獄之火反複淬煉過的黑曜石,在污濁的臉上灼灼燃燒!
碎片還在!
此刻,正被他用一小塊從死人衣服上撕下的、相對還算幹淨的破布層層包裹,然後死死地、緊緊地按壓在破爛衣襟最内層,緊貼着那顆仍在爲仇恨而瘋狂跳動的心髒!
像一顆埋藏在他血肉之中的火種!冰冷的外殼下,是足以焚毀一切的烈焰!
就在這時,一個瘦小、佝偻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從旁邊混亂的人群縫隙中擠了過來,緊挨着熊淍站定。正是昨夜那個缺了門牙的奴隸!他臉上依舊是那副麻木與貪婪交織的神情,仿佛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交易從未發生。
他微微側過頭,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極低聲音,快速說道:
“今晚,子時,老地方。”他的目光飛快地掃過熊淍胸口那微微鼓起的位置,又迅速移開,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我給你帶吃的……真正能下肚的……你給我……我想要的。”語氣裏帶着不容置疑的催促和貪婪的急迫。
熊淍沒有回頭,甚至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瞥向他一下。他隻是極其輕微、幾乎無法察覺地,向下點了點下巴。幅度小得如同被風吹動的一根草葉。
一縷過于強烈的陽光,恰好從頭頂巨大的坍塌裂縫中筆直地照射下來,落在他低垂的、沾滿灰燼和血污的濃密睫毛上。那光過于刺眼,竟将他長長的睫毛映照得如同結了一層冰冷、脆弱的白霜。那霜,仿佛也結在了他眼底深處翻騰的恨意之上。
……
同一時刻。
王府最高的望樓頂端,足以俯瞰整個王府乃至秘獄方向的高台。王道權身披一件華貴無比的紫狐腋毛大氅,迎着凜冽的晨風,負手而立。他深邃的目光如同盤旋在高空的獵隼,精準地投注在秘獄方向那片剛剛熄滅,還在袅袅冒着青煙的焦黑廢墟之上。
他骨節分明、保養得宜的手中,正漫不經心地把玩着一枚物件:那是一塊完整的、毫無瑕疵的圓形玉佩!玉質溫潤細膩,觸手生溫。玉佩中央,一朵盛放的蓮花雕刻得栩栩如生,花瓣舒展,脈絡清晰,仿佛還帶着清晨的露珠,散發着甯靜祥和的氣息。
“呵……”一聲極輕的低笑從王道權薄削的唇角溢出,那笑聲溫柔得如同情人間的呢喃,在這肅殺的晨風裏顯得格外詭異,“有意思……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修長的手指摩挲着玉佩光滑冰涼的表面,眼神卻深不見底,如同寒潭。
“丢了一塊……又來一塊……”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着虛空中的某個存在訴說,語氣帶着一種玩味的、貓捉老鼠般的殘酷興味。
話音未落,他手腕随意地一擡,輕輕一抛!
那枚價值連城、雕工精美的完整玉佩,在空中劃過一道短暫而優美的弧線,然後,“噗”的一聲輕響,精準無比地落入了望樓石欄旁一個燒得正旺、用來取暖的獸首銅火盆裏!
“嗤!”
熾熱的火舌瞬間如同貪婪的惡魔,猛地一卷!将那塊溫潤的白玉徹底吞沒!玉佩在烈焰中發出細微的爆裂聲,那朵栩栩如生的蓮花在高溫下迅速扭曲、發黑、碳化,最後化爲灰燼,與盆中的炭火融爲一體!
王道權甚至沒有再看火盆一眼。他緩緩轉過身,華貴的紫狐大氅在初升朝陽的映照下,邊緣泛起一層流動的、近乎妖異的金紫色光芒。他的身影被這光芒投在地上,拉得極長、極長,如同一柄斜插大地的、巨大而猙獰的黑色利刃!
“熊家的孩子……”他望着遠處秘獄的廢墟,聲音低沉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針,刺入清晨微涼的空氣中,“兜兜轉轉……到底還是……回來了。”這歎息般的低語,沒有半分意外,隻有一種獵物終于踏入陷阱的冰冷掌控。
他微微側首,對着身後如同影子般侍立的貼身護衛,聲音依舊平靜無波,卻帶着令人骨髓凍結的森然:
“傳令下去。”
“秘獄所有奴隸,無論男女老幼,無論傷殘病弱,一個一個,搜身!裏裏外外,頭發絲到腳底闆,一寸地方都不許放過!”他的語氣陡然轉厲,如同寒冰乍裂,“甯可錯殺一千,也絕不可放過一個!聽明白了?!”
“是!王爺!”護衛的聲音帶着絕對的服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躬身領命,迅速退下。
凜冽的晨風打着旋,卷起望樓地面和下方廢墟裏尚未冷卻的灰燼,打着旋兒升騰、飄散。黑色的、灰色的、白色的……如同無數冤魂不散的碎片,又像是一場提前降臨、覆蓋整個王府的、無聲的喪葬之雪。
……
夜,再次像濃得化不開的墨汁,灌滿了秘獄的每一個角落。混亂的餘波似乎平息了,但空氣中依舊彌漫着濃重的焦煳味、血腥味和一種劫後餘生的死寂恐懼。看守似乎也因白天的混亂和搜捕而疲乏不堪,巡查的腳步聲顯得稀疏而拖沓。
子時。
冰冷的月光吝啬地從狹窄的氣窗縫隙擠進來幾縷,在地上投下幾塊慘白的光斑。
熊淍如同一尊沒有生命的石雕,蜷縮在昨夜約定的角落陰影裏。背脊緊貼着冰冷刺骨的石壁,一動不動。隻有胸腔内那顆心髒,在死寂中瘋狂地、不受控制地擂動着!每一次搏動都沉重得如同戰鼓轟鳴,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血液在四肢百骸裏奔湧,發出海潮般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