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堂那扇腐朽的木門在狂暴的踹擊下發出刺耳的**,木屑炸裂飛濺!洶湧的天光如冰冷的潮水倒灌進來,狠狠刺在每一張驟然擡起的、驚惶失色的臉上,瞬間吞噬了所有喧嚣。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驟然降臨!
門口,王府護衛皮甲森寒,腰刀出鞘半寸,雪亮的刀鋒反射着門外無情的天光,晃得人睜不開眼。爲首的小隊長鷹隼般的目光裹挾着濃重的血腥氣,緩慢而冰冷地碾過一張張麻木驚懼的面孔,嘴角殘忍地向上勾起。
“所有人!原地不動!搜!”
那命令如同淬了冰的鋼針,狠狠紮進凝固的空氣裏。
熊淍全身的肌肉在木門炸裂的瞬間就已繃緊如鐵!他死死抱住懷中氣息微弱的岚,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速度和角度,猛地向旁邊一張油膩肮髒的矮桌下縮去!動作快得隻在原地留下一個模糊的殘影!
後背重重撞在冰冷堅硬的桌腿,震得他五髒六腑都在翻騰。他顧不上疼,巨大的木桌陰影瞬間将他與岚完全吞沒。黑暗中,隻有他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的聲音,咚咚咚!幾乎要撞碎他的肋骨!
他急促地喘息着,滾燙的呼吸噴在岚冰冷的額發上。岚的氣息微弱得像風中殘燭,剛才那驚心動魄的“血”字,幾乎耗盡了她所有殘存的生命力。熊淍的胳膊收得更緊,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溫度、所有的力量都渡給她。師父…逍遙子的血…那消息如同淬毒的鈎子,還在他五髒六腑裏瘋狂攪動!痛!還有滅頂的恐慌!
他必須知道真相!必須!
熊淍猛地側過頭,一隻眼睛透過桌腿與地面之間狹窄的縫隙,如同潛伏的獵豹,死死鎖定飯堂另一頭那個混亂角落:刀疤臉!楚地漢子!他剛才還在唾沫橫飛地談論着回頭崖那場詭異的大火!
此刻,刀疤臉和他那幾個同伴也如同受驚的兔子,被護衛們兇神惡煞地推搡着,粗暴地按在油膩的牆壁上,接受着毫不留情的搜身。刀疤臉臉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神裏充滿了驚懼和茫然,之前的嚣張氣焰蕩然無存。
“媽的!老實點!”
一個護衛狠狠一拳搗在刀疤臉旁邊的漢子肚子上,那人痛苦地蜷縮下去,發出沉悶的幹嘔聲。
“官爺…官爺饒命啊…小的們就是…就是混口飯吃……”
刀疤臉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着哭腔。
護衛小隊長冰冷的目光掃過他:“混飯吃?混到王府頭上來了?說!剛才在嚷嚷什麽‘火’?‘崖’?嗯?”
熊淍的心驟然提到了嗓子眼!那隻透過縫隙的眼睛因爲過度用力而布滿血絲,幾乎要裂開!問!快問師父的事!
刀疤臉吓得魂飛魄散,語無倫次:“沒……沒有啊官爺!就是…就是小的們從那邊路過……看見…看見客棧燒沒了……燒得那個幹淨啊…連根木頭都沒剩下…太吓人了……就……就随口提了一句……真沒别的意思啊官爺!”
他涕淚橫流,拼命地辯解着,對逍遙子的名字隻字未提。
熊淍緊繃如弓弦的身體猛地一松,一股巨大的失望和更深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他不知道!或者,他根本不敢說!那關于師父“血味”的線索,就這樣斷了!斷得如此輕易,如此絕望!一股冰冷的無力感順着脊椎急速蔓延,幾乎要将他凍僵在桌下的陰影裏。
“閉嘴!”小隊長顯然對這個答案極其不滿,又是一腳狠狠踹在刀疤臉腿彎處,“帶走!押去刑房!好好‘伺候’!看他還敢不敢‘随口’!”
刀疤臉凄厲的慘叫聲和哀求聲被護衛粗暴地堵住,像拖死狗一樣拖了出去。飯堂裏隻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護衛翻檢物品、踢打奴隸的沉悶聲響。
搜查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如同一場緩慢而殘酷的淩遲。護衛們像犁地一樣,将飯堂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個奴隸都粗暴地翻檢了一遍。最終,除了幾個被懷疑藏匿了不明物品的倒黴奴隸被拖走,護衛們并未發現更多異常。小隊長陰沉着臉,帶着一身戾氣,終于揮手收隊。
沉重的腳步聲遠去,飯堂那扇破爛的門被最後離開的護衛随手帶上,發出“哐當”一聲悶響。緊繃到極限的空氣如同被戳破的氣球,驟然松懈下來。随之而來的不是輕松,而是無數壓抑到極緻的、沉重的喘息和低低的、絕望的啜泣。空氣中彌漫着汗臭、血腥、恐懼和食物腐爛混合的令人作嘔的味道。
熊淍依舊一動不動地蜷縮在矮桌下,直到确認最後一個護衛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遠處通道的盡頭,他才長長地、無聲地呼出一口濁氣。冷汗早已浸透了他單薄破爛的衣衫,冰冷地貼在皮膚上。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岚,一點點從桌下挪出來。岚依舊昏迷着,小小的身體軟得像沒有骨頭,臉頰蒼白得近乎透明。熊淍将她輕輕放在冰冷的地面上,用自己同樣冰冷的手,極其輕柔地、一遍遍地擦拭着她額角滲出的細密冷汗,仿佛在擦拭世間最珍貴的琉璃。指尖傳來的微弱脈動,是此刻支撐他不至于徹底崩潰的唯一支點。
“岚…”他無聲地呼喚着,聲音幹澀得如同砂紙摩擦,“撐住…一定要撐住…”師父的消息斷了,前路一片黑暗,但懷裏的這點微溫,是他絕不能放棄的理由。爲了岚,他必須活下去!必須走出去!
接下來的日子,王府這座龐大而冰冷的機器,在經曆了一次短暫的“故障”警報後,似乎又恢複了它慣常的、冷酷而高效地運轉。
巡邏的護衛依舊穿梭在曲折的回廊和陰暗的院落之間,皮靴踏在青石闆上的聲音規律得令人心頭發毛。隻是那緊繃的弓弦似乎松弛了些許,不再如臨大敵。守衛們靠在牆角或門洞旁時,偶爾會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低聲抱怨幾句輪值的辛苦,或者某個管事新納的小妾如何如何。他們臉上那種高度戒備、随時準備拔刀殺人的戾氣,似乎被一種疲憊的、例行公事的麻木所取代。
但籠罩在奴隸們頭頂的陰雲,并未因此消散半分。勞役依舊繁重到足以壓垮最健壯的筋骨。監工們手中的鞭子揮舞得更加漫不經心,卻也更加刁鑽狠毒。一聲聲鞭響抽打在皮肉上的悶響,奴隸們壓抑的痛哼,粗粝麻袋拖過地面的沙沙聲,沉重石料落地時的悶響…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九道山莊深處永不停歇的、令人絕望的背景音。
這表面的“平靜”,卻比之前的劍拔弩張更令人窒息。它像一層厚厚的、不斷下沉的淤泥,無聲無息地包裹住每一個奴隸,緩慢地吞噬着他們眼中最後一絲微光。空氣沉重得如同灌了鉛,每一次呼吸都帶着腐朽和絕望的味道。每個人都在沉默中埋頭幹活,眼神空洞,動作機械,仿佛一具具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提線木偶。偶爾有目光短暫地交彙,裏面除了死寂的麻木,就是深不見底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