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上方,那狹窄的通風口處(也許是之前巨石墜落震開的縫隙),一縷清冷得近乎虛無的月光,如同上蒼垂憐的一線微光,艱難地穿透了厚重的黑暗和石隙的阻礙,無聲無息地灑落下來。
那縷光,那麽細,那麽淡,卻帶着一種洞穿一切污濁的純淨力量,恰好落在了熊淍身前冰冷的石地上,形成一片小小的、朦胧的光斑。
熊淍擡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縷月光。光柱中,細微的塵埃在無聲飛舞。這光,像什麽?
像岚曾經在九道山莊最黑暗的牢房裏,偷偷看向他那清澈又倔強的眼神。
像母親在火光沖天之前,最後望向他時,那溫柔不舍的淚光。
像師父逍遙子傳授他劍法時,眼中偶爾流露出的、對光明和公道的執着信念。
這縷月光,此刻就是他唯一的見證!是連接着生者與逝者的橋梁!是支撐他靈魂不至于徹底崩毀的支柱!
他掙紮着,忍着全身撕裂般的劇痛,艱難地、無比莊重地,對着那縷清冷的月光,雙膝跪了下去。冰冷的岩石刺痛膝蓋,他卻渾然不覺。
他低下頭,将那塊沾着自己鮮血和汗水的玉佩碎片,用雙手緊緊按在劇烈起伏的心口。玉的冰冷和心的滾燙形成最殘酷的對比。
沒有聲音。秘獄深處,死寂依舊。隻有他沉重如鼓的心跳,在胸腔裏瘋狂擂動,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但在這絕對的寂靜中,一個少年最深沉、最決絕、最泣血的誓言,如同驚雷般在他靈魂的最深處轟然炸響,每一個字都帶着血與火的烙印:
爹!娘!不孝孩兒熊淍,終于記起來了!記起我們的家!記起那場大火!記起仇人的真面目:王二蹋!那個披着王道權人皮的惡魔!
岚!我的岚!我知道你還活着!在受苦!等着我!我熊淍對天發誓!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在,爬!我也要爬回人間!殺進那吃人的王府!把你救出來!讓那些傷害你的畜生,血債血償!
師父!您的血仇,趙家的血仇,弟子今日一并接下!蘭州熊家!蘭州趙家!這血海深仇,我熊淍一肩擔了!
王二蹋!王道權!你聽好了!我在此立誓:窮盡碧落,踏破黃泉!此生必親手斬下你的狗頭!毀你王府基業!滅你滿門爪牙!用你的血,祭我父母族人!祭岚所受之苦!祭師父之恨!祭天下被你殘害之冤魂!
縱使此身碎爲齑粉!縱使神魂永堕無間!此仇不報!此恨不消!此誓不渝!
無聲的呐喊在靈魂中回蕩,如同最熾熱的岩漿注入冰冷的軀殼。誓言落下的瞬間,熊淍的身體猛地一顫。不是恐懼,不是悲傷。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剝離的空茫。
所有的憤怒、悲傷、恐懼、彷徨……那些撕扯着他的激烈情緒,如同潮水般驟然退去。留下的,是一片冰冷死寂的“靜”。不是平靜,是比寒潭更深、比玄冰更冷的殺意的絕對凝結。
他緩緩擡起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卻又銳利得驚人,仿佛淬煉了千年的寒冰,映着那縷微弱的月光,折射出無機質般的冷芒。後背傷口的劇痛,肩膀刀傷的灼熱,四肢百骸的脫力感,甚至空氣中濃郁的血腥味……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離他遠去了。
他像一張被拉至極限的弓,弓弦緊繃,無聲無息,卻蘊含着毀滅性的力量。所有的生機,所有的情感,都被壓縮、提煉,最終凝聚成唯一的核心:殺!
目标清晰無比:王二蹋(王道權)!王府!
至于如何離開這絕地?如何找到王府?如何救出岚?如何複仇?那些具體的問題,此刻都不再重要。它們隻是通往最終目标的、需要踏碎的荊棘。他的大腦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效率開始運轉,摒棄了一切雜念,隻剩下最純粹的生存本能和殺戮意志。
他松開按在心口的手,玉佩碎片依舊冰冷地躺在掌心。他看也沒看,極其冷靜地再次将它貼身藏好,仿佛藏起的不是信物,而是一枚即将引爆的複仇火種。
他扶着冰冷的石壁,緩緩站直了身體。動作緩慢卻異常穩定,每一個細微的調整都精确到毫厘,避開傷處,最大限度地節省每一分力氣。目光掃過四周的黑暗,如同最精密的探測器,搜尋着任何一絲可能的光源、氣流的流動,或者……之前那點淡藍熒光可能殘留的痕迹?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希望指向岚的方向,他也絕不會放棄!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了頭頂那縷月光的來源——那道狹窄的縫隙。那是光進來的地方,也可能是……出去的路?
……
“嘶……嗬……”
一聲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抽氣聲,如同鬼魅的低語,突然打破了石台上死一般的寂靜!
不是來自王屠的屍體!那具肥碩的軀體早已僵硬冰冷!
聲音……來自之前淡藍熒光熄滅的方向!來自那片他指尖曾試圖觸碰的、冰冷的黑暗地面!
熊淍全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了!
那聲音!
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卻像一道冰冷的閃電,狠狠劈開了熊淍剛剛凝結的、殺意構築的冰殼!所有的“靜”與“冷”在刹那間土崩瓦解,隻剩下心髒被一隻無形巨手攥緊的窒息感!
不是王屠!那聲音的方向……是之前淡藍熒光熄滅的地方!是那片他指尖曾渴望觸碰的冰冷地面!
“岚?!” 熊淍的聲音卡在喉嚨裏,隻剩下一個破碎的氣音。所有的冷靜、所有的計劃、所有的殺意,在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雲外!他像一頭被本能驅使的野獸,完全不顧後背撕裂般的劇痛和身體的虛脫,手腳并用地朝着聲音來源的方向,瘋狂地撲了過去!
黑暗是最大的阻礙,也是唯一的掩護。他憑着記憶和剛才最後一縷光線的印象,幾乎是滾爬着沖到了石台的那一側。冰冷的岩石地面摩擦着傷口,帶來新的刺痛,他卻渾然不覺。雙手在黑暗中急切地、胡亂地摸索着!
“岚!岚!是你嗎?回答我!” 他的聲音嘶啞,帶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恐懼,在死寂的空間裏回蕩,顯得格外凄厲。
沒有回應。隻有那令人心悸的、斷斷續續的、微弱的抽氣聲,如同瀕死的小動物發出的最後**,就在他雙手摸索的前方!
手指,猛地觸碰到一片冰冷!不是岩石的堅硬冰冷,而是……一種帶着微弱彈性的、屬于生命的冰冷!還有……布料?粗糙的、濕透的布料!
熊淍的心髒猛地一跳!他屏住呼吸,雙手顫抖着,順着那冰冷的肢體輪廓向上摸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