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潭化不開的濃墨。
白日的喧嚣早已沉寂,連蟲豸都仿佛噤了聲。王府那高聳的院牆内,唯有巡夜守衛那單調而規律的腳步聲,以及風中搖曳的燈籠,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
柴房内,熊淍剛給傷臂換好藥,那突如其來的清涼感稍稍壓下了灼痛。他狼吞虎咽地将最後一個饅頭塞入口中,食物帶來的暖意正一點點驅散身體的冰冷和虛弱。他緊緊攥着那張粗糙的草紙地圖,目光死死鎖在路徑盡頭的那個圈和“水牢”二字上。
希望與恐懼交織,像兩隻手狠狠揪着他的心。
岚……就在那水牢深處嗎?這地圖,是生的希望,還是通往地獄的請柬?
他不敢深想,也由不得他深想。前院隐隐傳來的鼓樂喧嘩聲陡然拔高,達到了頂峰。
貴客已至!王府的注意力已被完全吸引!
就是現在!
熊淍眼中閃過一抹決絕的厲色,他咬着牙,以那根削尖的鐮刀木柄爲杖,支撐起殘破的身軀,猛地推開柴房破門!
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他如同一個從地獄爬回的孤魂,毫不猶豫地融入了這片屬于仇敵的陰影之中。
……
幾乎就在熊淍的身影消失在廢棄庭院深處的同一時間,
“铛!铛!铛——!”
王府西側,靠近庫房的方向,毫無征兆地爆發出極其短暫卻駭人的厮殺聲!金鐵撞擊的銳響刺破耳膜!緊接着是幾聲短促而凄厲的慘叫!如同被掐斷脖子的公雞!
下一秒,尖銳到能劃破夜空的鑼聲瘋了似的炸響!整個王府被這突如其來的警報徹底驚醒!
“敵襲!!”
“在西邊!庫房!快!”
“有刺客!高手!”
死寂被瞬間撕得粉碎!整個王府像一座被投入燒紅烙鐵的螞蟻巢穴,徹底沸騰了!
無數的火把幾乎在同一時間被點燃,憧憧人影從四面八方湧現!腳步聲、怒吼聲、弓弩上弦的咔咔聲、軍官聲嘶力竭的調度叫罵聲……混亂的聲浪席卷每一個角落!大批原本部署在各處的守衛被緊急調派,火急火燎地朝着出事地點蜂擁而去!
混亂的人潮陰影中,一個鬼魅般的黑影,正以一種超出常人理解的速度,在屋脊飛檐間騰挪閃掠!
他的速度快得隻剩下一道模糊的殘影,每一次短暫的停頓,都必然伴随着一名王府暗哨或精銳守衛的斃命!劍光如同暗夜中一閃即逝的冷電,精準、狠辣、絕無多餘花哨!喉嚨、心口、眉心……每一擊都直奔要害,瞬間斃敵!
慘叫聲成了他移動的背景音律!
是逍遙子!
他面色冷峻如寒鐵,眼神卻燃燒着壓抑了二十年的複仇烈焰!這些普通的守衛,甚至看不清他的劍,便已魂歸地府。他的目标明确無比,直指王府最核心、守備最森嚴的那片殿宇!那裏,有他不共戴天的仇敵——王道權!
“攔住他!”
“放箭!快放箭!”
密集的箭雨呼嘯着籠罩向他方才停留的屋檐,卻隻射碎了幾片青瓦,他的真身早已出現在數丈之外。
“轟!”
“嘭!”
幾聲爆響突然炸開,伴随着耀眼的火光和彌漫的硫磺硝煙!幾顆赤紅色的硫磺彈在他前方不遠處的廊道爆炸,灼熱的氣浪和飛濺的火星暫時阻滞了他的去路。
鄭謀那特有的、公鴨般的咆哮聲在下方響起,充滿了氣急敗壞的驚怒:“是趙子羽!是那個暗河的叛徒!他用的是暗河的身法!火神派弟子聽令!結陣!用火器封死他所有去路!絕不能讓他再往前一步!”
更多的火神派弟子從驚惶的普通守衛中沖出,手持各種奇形怪狀的火铳噴筒,熾熱的火光再次交織成一片死亡之網!
逍遙子身形被逼得微微一滞,不得不從半空落下,長劍舞動,劍風激蕩,将射來的火箭、毒砂紛紛掃落。他的眼神愈發冰冷,這群王道權圈養的爪牙,比想象的還要麻煩!
就在這短暫的阻滞間,更多的守衛圍攏過來,刀槍如林,弓弩齊指,将他暫時困在了一處相對開闊的庭院中。
“趙子羽!你竟敢自投羅網!今日這王府,就是你的葬身之地!”鄭謀躲在一衆火神派弟子身後,色厲内荏地狂吼。
逍遙子冷哼一聲,根本不與他廢話。他目光如電,飛速掃過四周環境,腦中計算着所有可能的突破路線。核心區域的防禦遠超預期,強攻已不可能。
目的已達!制造混亂,吸引注意,剩下的……
他眼角餘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王府更深、更偏僻的某個方向,那裏,是水牢所在的方位。一絲難以察覺的擔憂被深深壓下。
下一刻,他動了!
身形并非前沖,而是猛地向後倒翻而出!劍光暴漲,如銀河瀉地,瞬間将身後幾名試圖偷襲的守衛絞入其中!血光迸現!
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他的身影已如一隻巨大的夜枭,借着庭院中的假山奇石幾次輕點,快得拖出一串虛影,猛地蹿上了另一側更高的院牆!
“他想跑!放箭!”
箭雨再度傾瀉,卻盡數落空。那道黑影在牆頭一閃,便徹底融入了王府之外那無邊的黑暗裏,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
來得突然,去得詭異!
隻留下一地狼藉、數具屍體和一群驚魂未定、面面相觑的王府守衛。
“搜!給我搜!他肯定還沒跑遠!封鎖所有出口!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趙子羽給我揪出來!”鄭謀跳着腳怒吼,臉上卻殘留着一絲未散的驚懼。剛才那一瞬間,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氣息。
王府的警報聲并未停歇,反而更加急促。火把的光芒瘋狂晃動,照得每個人臉上都陰晴不定,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守衛之間蔓延。
那個傳說中的殺手,那個暗河的叛徒,他真的走了嗎?還是就潛伏在身邊的某片陰影裏,等待着下一次緻命的出擊?
沒有人知道。
……
而此刻,在那幽深、冰冷、散發着絕望腐臭氣息的水牢甬道盡頭。
熊淍全身的血液,都在那逐漸清晰的腳步聲響起的瞬間,變得冰冷徹骨!
那腳步聲不緊不慢,沉穩得可怕。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髒上,在這死寂得隻能聽到水滴和自己心跳聲的地牢裏,無限放大,敲擊着他早已緊繃到極限的神經!
是誰?!
這個時候,怎麽會有人來?!而且,這絕不是普通巡邏守衛的腳步聲!那種從容,那種目的性極強的壓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