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悅來酒樓後院的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昏黃的光暈在漸濃的夜色裏硬生生撕開一片暖色的假象。
趙子羽,或者說此刻的“趙老蔫”,拖着仿佛灌了鉛的雙腿,混在一群雜役中間,聽着王府管事趾高氣揚地訓話。那管事唾沫橫飛,無非是強調夜班規矩更嚴,手腳更要麻利,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聽的不聽。
他佝偻着背,低垂着頭,臉上每一道被易容術加深的皺紋裏都填滿了疲憊與順從。隻有那雙掩在渾濁表象下的眼睛,偶爾掠過一絲寒星般的光,銳利地掃過庫房方向。
那裏的守衛比白天又增加了!明哨佩刀而立,眼神如鷹。暗處,他至少感應到三種不同的呼吸聲,悠長而輕淺,絕對是内家好手。那兩扇厚重木門上的奇異銅鎖,在燈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屬光澤。
鄭謀這條老狗,是打定主意要把他困死在這裏!
“都聽明白了沒有!”管事一聲厲喝。
“明白了……”雜役們參差不齊地應着,帶着惶恐。
“你!趙老蔫!”管事的手指定格在他身上,“去把後院東北角那堆廢棄的桌椅搬到後院門外堆放!動作快點!其他人,分頭清理各處!”
“是,是。”趙子羽連聲應着,心中卻是一動。東北角?那裏離庫房不算最近,但視角獨特,恰好能瞥見庫房側面的一扇極小的高窗。
他步履蹒跚地走過去。那堆廢棄的桌椅也不知堆了多久,上面落滿了灰塵,散發着黴味。他故意弄出些響動,笨拙地搬起一張破舊的八仙桌,腳步踉跄,仿佛不堪重負。
眼角餘光,卻已精準地鎖定了那扇高窗。
窗子極小,蒙着厚厚的灰塵,裏面似乎還被什麽東西從内堵住了,一絲光也透不出來。
就在他磨磨蹭蹭搬動第二把椅子時,異變突生!
“哐當!”
一聲沉悶的巨響,并非來自他這裏,而是源自庫房大門内側!緊接着,是幾聲壓抑的呵斥和慌亂的腳步聲。
庫房那厚重的木門,竟從裏面被拉開了一道縫隙!
一股更加濃郁、更加刺鼻的怪味猛地從門縫裏湧了出來!那味道難以形容,像是無數種草藥腐爛發酵後,又混合了鐵鏽般的血腥氣,還有一種……陰冷的、非人的死寂氣息!
趙子羽的心髒驟然縮緊!是岚身上的味道!雖然濃烈了數倍,但那核心的感覺,他絕不會認錯!
門縫裏,一個王府侍衛正粗暴地拽着一個身影往外推。那身影踉跄了一下,半截身子探出了門縫。
借着門内透出的微弱光線,趙子羽看得分明!
那是一個穿着灰色囚服的人,身形瘦小,看骨架像個少年。他低垂着頭,亂發遮面,雙手被粗大的鐵鏈反铐在身後!那鐵鏈沉重異常,随着他的移動,發出“嘩啦啦”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更重要的是,在那人裸露的、布滿污穢的脖頸和手腕皮膚上,隐約可見一片片詭異的、仿佛烙印上去的暗紅色紋路!
藥人!真的是藥人!
趙子羽隻覺得一腔熱血直沖頭頂,眼前陣陣發黑!岚!岚是不是也在裏面!她是不是也變成了這副模樣!
他幾乎要控制不住,想要不管不顧地沖過去!
就在這時,那被推搡的藥人似乎感應到了什麽,猛地擡起頭,透過亂發的間隙,看向了趙子羽的方向!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沒有瞳孔,沒有眼白,隻有一片混沌的、死氣沉沉的灰敗!沒有任何屬于人類的情感,隻有野獸般的麻木,以及……一絲被深深壓抑的、扭曲的痛苦!
“看什麽看!滾回去!”侍衛厲聲罵道,狠狠一腳踹在那藥人腿彎處。藥人悶哼一聲,被粗暴地拖回了庫房深處。
“砰!”大門被重重關上,落鎖的聲音清晰可聞。那股令人作嘔的怪味也被迅速隔絕。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趙子羽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皮肉裏,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才勉強壓住那幾乎要撕裂胸膛的殺意和心痛。他強迫自己繼續搬動桌椅,動作甚至比剛才更加遲緩、更加笨拙。
不能動!現在絕對不能動!
剛才那一瞥,信息量太大!藥人,鐵鏈,詭異的紋路……還有那雙絕望的眼睛!這一切都指向一個可怕的事實——王道權在進行某種慘無人道的秘密實驗!而岚,極有可能就是其中的受害者!
鄭謀把他留下,果然是緻命的陷阱。他就像被放在火上慢慢炙烤,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必須盡快恢複實力!否則,一切都是空談!
夜漸深,寒意襲來。雜役們被允許輪流去後院角落的一個小火爐旁烤火取暖,喝點熱水。
機會來了!
趙子羽捧着破碗,哆哆嗦嗦地湊到火爐邊,趁着沒人注意,将白天偷偷藏起來的幾片幹癟三七悄悄丢進火中。三七燃燒産生獨特氣味,混雜在柴火味裏并不明顯,但他需要借助這點微弱的藥力,引導内息,暫時壓下傷勢。
他坐在角落,閉着眼,如同打盹的老叟,體内那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的内力,卻開始依照逍遙派的基礎心法,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運轉起來。每運行一小周天,胸口那悶痛就如刀絞般加劇,但他死死忍着,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時間一點點流逝。
後院的喧鬧漸漸平息,大部分雜役完成了分配的工作,被管事打發走了。隻剩下趙子羽和另外兩個看起來最老實巴交的,被要求留守,負責夜間巡視和應對臨時差遣。
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
“趙老蔫,你去前院偏廳那邊看看,燈籠油添夠了沒有?再去廚房看看火燭是否都熄滅了!”管事打着哈欠吩咐道,自己顯然是要去偷懶睡覺了。
“是。”趙子羽應了一聲,提起一盞氣死風燈,顫巍巍地向前院走去。
他知道,這看似尋常的巡查,每一步都可能踏在刀尖上。鄭謀的眼線,一定在暗處死死盯着他。
前院偏廳靜悄悄的,桌椅擺放整齊。他仔細檢查着燈籠,動作慢得能讓心急的人發瘋。他的耳朵卻豎得像獵豹一樣,捕捉着空氣中任何一絲不尋常的振動。
就在他給最後一盞燈籠添完燈油,準備轉身去廚房時——
一陣極輕微的、幾乎與夜風融爲一體的衣袂破空聲,從酒樓主體建築的屋頂傳來!
不是王府侍衛!侍衛巡邏的腳步聲沉重而規律。這聲音輕靈、飄忽,帶着一種專業的收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