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塊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絨布,死死壓在廬州城上空。可這片死寂并未持續太久,就被一陣凄厲到變調的鑼聲悍然撕破!
“走水啦!快跑啊!”
“不……不是走水!是殺人啦!庫房那邊死……死人了!”
混亂的嘶喊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在王府别院乃至整個相連的客棧區域激蕩起驚恐的漣漪。燈火接二連三地亮起,窗紙上映出無數慌亂穿衣、奔走詢問的身影。
“怎麽回事?!”
“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客房内,鄭謀正摟着新納的小妾睡得昏沉,震天的鑼聲和呼喊如同冷水澆頭,将他猛地從溫柔鄉裏拽了出來。他赤着上身坐起,肥碩的胸膛劇烈起伏,臉上橫肉虬結,寫滿了被打擾清夢的暴怒。
“外面鬼哭狼嚎什麽!活膩歪了!”他朝着門外怒吼。
“長……長老!不好了!”一名心腹弟子連滾帶爬地沖進房間,臉色煞白如紙,連禮節都顧不上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庫房……庫房那邊的暗哨被人摸了!是……是一擊斃命!傷口……是‘暗河’的手法!還有……我們在附近發現了這個!”
那弟子顫抖着遞上一小塊被撕裂的、沾着暗褐色血漬的黑色布料。
鄭謀一把搶過,入手冰涼絲滑,質地特殊,正是“暗河”殺手慣用的“烏蠶錦”!他瞳孔驟然收縮,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暗河”!
這兩個字像淬毒的冰針,刺得他一個激靈,殘存的睡意瞬間煙消雲散!
不是普通的盜賊,也不是那些不成氣候的江湖浪客!是“暗河”!是那群神出鬼沒、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他們怎麽會出現在這裏?還殺了自己布下的暗哨?是沖着王府來的?還是……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他的腦海。
難道是……沖着那口“鐵棺”?沖着王爺的秘密來的?!
這個念頭讓他渾身的肥肉都哆嗦起來!王爺對那“鐵棺”裏的東西何等重視,他再清楚不過!若是出了半點差池,他鄭謀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
“廢物!一群廢物!”鄭謀暴跳如雷,一腳将那報信的弟子踹翻在地,臉上的驚恐迅速被一種極緻的兇戾所取代,“人呢!刺客人呢!難道插翅膀飛了!”
“還……還沒找到!但是……但是在通往客棧這邊的路上,發現了斷續的血迹……”弟子捂着胸口,忍痛回禀。
血迹?通往客棧?
鄭謀眼中兇光暴漲,像一頭被侵入領地的餓狼。他瞬間做出了判斷!那刺客殺了暗哨,自己也受了傷,倉促間很可能就近躲入了這座與王府别院僅一牆之隔的客棧裏!
“好!好得很!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鄭謀臉上露出一抹殘忍至極的獰笑,他猛地扯過床邊的外袍披上,對着門外蜂擁而至的侍衛和火神派弟子發出雷霆般的咆哮:
“聽我号令!”
“封鎖客棧!前門後門側窗狗洞,給老子堵得嚴嚴實實!連隻蒼蠅都不準放出去!”
“弓箭手!弩手!給老子占據屋頂、廊檐所有制高點!誰敢探頭,格殺勿論!”
“其餘人,三人一組,給老子搜!一寸一寸地搜!就是把這座客棧翻個底朝天,也要把那隻該死的老鼠給我揪出來!”
命令如山,瞬間傳遞下去。整個客棧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冰塊,徹底炸開了鍋!
王府侍衛行動迅捷,甲胄碰撞聲、腳步聲、呵斥聲亂成一團,迅速控制了所有出口。火神派的弟子們則更顯彪悍,他們手持各式各樣的火器,硫磺彈、火油罐、噴火筒,如同一個個移動的火藥庫,獰笑着登上高處,将這座木結構爲主的客棧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死亡囚籠。
無辜的住客們被粗暴地從房間裏驅趕出來,衣衫不整,驚恐萬狀地聚集在院子中央,如同待宰的羔羊。女人的尖叫聲,孩子的哭喊聲,男人的哀求聲,混雜着侍衛的怒罵,構成了一曲絕望的交響。
“大人!冤枉啊!我們是良民!”
“閉嘴!再嚷嚷老子先宰了你!”
鄭謀對這一切充耳不聞,他像一頭嗜血的鲨魚,在人群中穿梭,鼻子用力翕動着,似乎在空氣中捕捉那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很快,他停住了腳步,陰冷的目光投向了客棧最偏僻的西北角——那裏是堆放雜物的柴房和幾間久未使用的下等客房區域。
那裏的血腥味,最濃!
“哼,躲在這種耗子洞裏,以爲就能瞞天過海?”鄭謀臉上露出貓捉老鼠般的戲谑和殘忍,“放火!給老子把這些屋子全點了!硫磺彈開路,火油潑上去!把這耗子連窩端了,燒成灰燼!”
他要用最狂暴、最直接的方式,将藏匿者逼出來,或者,直接化爲焦炭!
“得令!”
火神派弟子們臉上露出興奮而狂熱的神情。對于他們而言,縱火焚燒,欣賞獵物在烈焰中哀号掙紮,是至高無上的享受!
下一刻,地獄降臨!
“咻!咻!咻!”
數十枚黑黝黝的硫磺彈劃破夜空,帶着刺耳的尖嘯,如同冰雹般砸向那片本就搖搖欲墜的房屋!
“轟隆!轟隆隆!!”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接連響起!橘紅色的火球騰空而起,瞬間吞噬了木質門窗、房梁!緊接着,一罐罐黏稠的火油被奮力潑灑出去,遇火即燃,火勢如同貪婪的巨獸,瘋狂蔓延,張牙舞爪地舔舐着一切可燃之物!
濃煙滾滾,烈焰沖天!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烤得人臉頰生疼!破碎的木屑、火星像暴雨般四處飛濺!整個客棧西北角徹底陷入一片火海!火光将半個廬州城都映照得如同白晝!
“燒!給老子狠狠地燒!哈哈哈哈!”鄭謀站在安全距離外,看着這壯觀而殘酷的景象,發出得意而猖狂的大笑。他仿佛已經看到,那個不知死活的“暗河”刺客,在火海中化爲焦屍的模樣。
然而,就在這片火海與混亂的邊緣,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避開了所有人的視線,貼近了客棧主樓後方一處被陰影籠罩的牆角。
正是勉強擺脫了黑衣人追蹤的趙子羽!
他背靠着冰冷潮濕的牆壁,胸膛如同破舊的風箱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着灼熱的痛楚和濃重的血腥氣。外面震天的喊殺聲、爆炸聲、烈火燃燒的噼啪聲,清晰地傳入他耳中。
鄭謀……火神派……果然被驚動了,而且反應如此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