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天卻未亮。
楚國邊境,那片曾經的客棧,如今隻剩下一片觸目驚心的焦黑。殘垣斷壁如同巨獸坍塌的骨架,在黎明前深沉的黑暗中silent矗立,散發着嗆人的煙燎味和一種皮肉燒焦後的、令人作嘔的怪異腥臭。
鄭謀站在廢墟邊緣,火神派長老特有的赤紅袍服上沾滿了泥點和灰燼,但他毫不在意。他負手而立,下颌微擡,那張本就帶着幾分戾氣的臉上,此刻洋溢着一種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志得意滿。
成了!
逍遙子,那個像泥鳅一樣滑溜、像惡鬼一樣難纏的“暗河”叛徒,終于被他親手終結,焚成了這滿地狼藉中的一部分!
“長老,找到了!”一個火神派弟子氣喘籲籲地跑來,雙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件物事。那是一個幾乎被燒成焦炭的劍柄。奇特的是,其材質非金非鐵,在零星火光的映照下,竟隐隐泛着一種幽暗的、仿佛能吸攝人心的深紫色光澤,形狀也極爲怪異,宛如一截扭曲的毒蛇的獠牙。
“誅心刃!果然是‘暗河’高層标配的誅心刃殘骸!”鄭謀眼中精光暴漲,一把将那劍柄抓了過來,指尖傳來冰冷而粗糙的觸感。他翻來覆去地查看,臉上的笑容愈發猙獰。“哈哈哈!趙子羽啊趙子羽,任你奸猾似鬼,最終不還是栽在了我鄭謀手裏!這天下,終究是王爺的天下!”
“還有這個……”另一名弟子遞上來一小塊用布包裹的東西。鄭謀掀開一角,裏面是幾塊黑乎乎、扭曲的、疑似人體指骨的殘骸,其中一塊上,還套着一個同樣被燒得變形、但依稀能看出原本雕琢着奇異雲紋的金屬指環。
鄭謀認得那指環!那是逍遙子(趙子羽)叛出“暗河”前就一直戴在手上的東西,據說與他過往的某個重要身份有關!
“鐵證如山!”鄭謀深吸一口充滿焦煳味的空氣,隻覺得心曠神怡。他仿佛已經看到了王府豐厚的賞賜,看到了自己在王爺心目中地位的水漲船高。
“立刻!飛鴿傳書,禀報王爺!”他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就說……暗河叛徒趙子羽,負隅頑抗,已被我親手擊斃于楚境荒山!爲絕後患,特焚屍滅迹!現有其貼身信物‘誅心刃’殘柄及指環爲證!叛徒已除,王爺大可高枕無憂!”
他幾乎是吼着說出這句話的,周圍的火神派弟子們紛紛低頭,不敢直視他眼中那熾熱到近乎瘋狂的光芒。
很快,一隻信鴿撲棱着翅膀,帶着這份“捷報”,消失在依舊沉郁的天際。
鄭謀摩挲着那冰冷的“誅心刃”殘柄,心頭火熱。他幾乎能想象到王爺看到信時的嘉許表情。
……
然而,他臉上的笑容還沒能持續半天,麻煩就如同聞到腥味的鬣狗,接踵而至。
最先找上門的是本地官府的胥吏,随後甚至驚動了一位身着青色官袍、面色鐵青的縣尉。
“鄭長老!你好大的手筆!”縣尉的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怒火,指着身後那片依舊冒着青煙的廢墟,“這客棧雖地處偏僻,卻也登記在冊,是有主之物!如今被你一把火燒成白地!更别提裏面……裏面據說還有來不及逃走的夥計和過往商旅!十數條人命啊!就這麽沒了!你教我如何向上峰、向本地士紳交代!”
鄭謀眉頭緊鎖,心中暗罵這些楚地官吏不識擡舉。他拱了拱手,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縣尉大人息怒。昨夜之事,實乃迫不得已。我等奉命追剿一名窮兇極惡的江洋大盜,此獠武功高強,兇殘成性,盤踞在此客棧中頑抗。爲免其逃脫繼續爲禍地方,不得已才動用火攻,将其一舉擊斃,焚屍于此。此乃爲民除害之舉,些許損失,也是難免。”
“江洋大盜?”縣尉冷笑一聲,目光銳利地掃過鄭謀和他身後那些明顯是江湖門派打扮的弟子,“什麽樣的江洋大盜,需要勞動火神派的長老親自出手?又是什麽樣的剿匪,會波及如此之廣,連累這許多無辜?鄭長老,你這話,哄得了三歲孩童,可哄不了本官!”
鄭謀臉色沉了下來。他知道,這些地方官最是難纏,既要面子,也要裏子。
“大人,”他上前一步,聲音壓低了幾分,帶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此事關乎王府機密,不便細說。至于損失……”他使了個眼色,身後一名心腹弟子立刻捧上一個沉甸甸的包裹,悄悄塞到縣尉随從手中。“這些銀錢,算是補償客棧主人和那些不幸罹難的家屬。還請大人行個方便,将此案定爲‘江湖仇殺,兇徒伏誅’,你我雙方,都省卻許多麻煩,如何?”
那縣尉掂量了一下包裹的重量,臉色稍霁,但依舊闆着臉:“哼!就算是江湖仇殺,鬧出這麽大動靜,也該提前跟官府打個招呼!下不爲例!”說罷,袖袍一甩,帶着人悻悻而去。打發走了官府,江湖上的風言風語卻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開了。
“聽說了嗎?火神派的鄭謀,在咱們楚地爲了殺一個人,把整間客棧都燒了,死了好多無辜的人!”
“啧啧,這手段也太狠辣了!簡直是魔道行徑!”
“火神派好歹也是名門正派,如今竟甘爲王府鷹犬,行事如此酷烈,就不怕惹起衆怒嗎?”
“噓!小聲點!你想被燒成焦炭嗎?”
這些議論傳到鄭謀耳中,讓他氣得幾乎要吐血。他火神派在江湖上雖然不算頂尖大派,但也一貫以名門自居,何曾受過這等非議?他知道,這背後定然有其他看不慣王府,或者與“暗河”有牽扯的勢力在推波助瀾。
無奈之下,他隻能一邊派人四處“澄清”,宣稱剿殺的是危害武林的巨擘魔頭,一邊又不得不拿出更多金銀,打點各路關系,試圖壓下這股不利的輿論。
短短兩三日,鄭謀可謂是焦頭爛額,身心俱疲。原本以爲一件手到擒來的大功,卻惹來了一身騷。
……
就在鄭謀被這些瑣事攪得心煩意亂時,王府的回信到了。
信是王府總管親筆所書,用的是上好的撒金箋,字迹工整,措辭嚴謹。
信的開頭,果然是對鄭謀“奮勇除害,忠勇可嘉”的大力褒獎,字裏行間透着王爺的“欣慰”之情,并許諾回府之後,定有重賞。
看到這裏,鄭謀臉上終于重新露出了笑容,腰杆也挺直了幾分。
然而,信箋的後半段,筆鋒卻微微一轉。
“……然,鄭長老此行,雖功在社稷,但手段略顯酷烈,以緻楚地物議沸然,于王府清譽有損。王爺素以仁德布于天下,望長老日後行事,當更添幾分穩妥,力求周全,勿授人以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