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劃,像一顆有毒的種子,在絕望的土壤裏生根發芽。熊淍将腦海中的記憶碎片反複拼湊、推演。那條排污暗道,是他之前在一次極偶然的、被派去清理東甬道盡頭堵塞物時,瞥見的。入口被厚重的、鏽迹斑斑的鐵栅欄封死,掩映在堆積的廢棄物後面,幾乎不引人注意。當時他隻覺得那栅欄後的黑暗深不見底,帶着一股陳年的腐臭氣味。現在回想起來,那或許是唯一一條未被嚴密看守的、可能通往外部或者至少是其他區域的路徑!
關鍵就在于那半炷香的時間!酉時三刻,東甬道守衛換崗的空隙!他們必須在這個時間内,避開可能存在的耳目,移動到甬道盡頭,想辦法弄開那鏽死的栅欄!并且,要祈禱暗道另一頭,不是死路,或者更糟糕的——直接通向守衛的營房!
“栅欄……年久失修……或許……有機會。”石爺眯着眼睛,努力回憶着多年前關于這條暗道的零星記憶,“那是……前朝修秘獄時……留下的排污渠……後來王府擴建……改了水道……就廢棄了……”
廢棄,意味着可能不被重視,但也意味着内部情況未知,可能坍塌,可能堵塞,可能栖息着毒蟲猛獸。
“工具……”阿斷舔了舔幹裂的嘴唇,“我們需要東西……弄開栅欄。”
熊淍的目光掃過他們勞作的區域。砌牆用的鐵釺、鎬頭都被嚴格看管,根本無法靠近。他沉吟片刻,低聲道:“掰斷……鐐铐的鎖鏈……用邊緣磨尖的石片……或者,找機會藏起一小截廢棄的鋼釺頭……”
這需要時間和耐心,以及極大的風險。任何異常的舉動,都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接下來的時間,每個人的神經都繃緊到了極緻。表面上,他們依舊麻木地勞作,忍受着饑餓和鞭打。但暗地裏,一種無形的分工在悄然進行。
石爺憑借着他的經驗和沉穩,負責觀察和确認守衛的動向,尤其是酉時三刻東甬道的确切情況。阿斷利用他的靈活,試圖靠近西側門附近,确認‘運料’的具體時間和路線,并尋找可能遺落的、能當作工具的小物件。熊淍則憑借着他的力量和技巧,在搬運石料時,偷偷将一塊邊緣相對鋒利的碎石片藏進了褲腳的破布裏。另外兩個奴隸兄弟,則負責在勞作時,用身體爲這些“小動作”打掩護。
女傭阿草,雖然依舊膽小,卻也在努力克服恐懼。她負責留意他們這個小團體周圍其他奴隸的動靜。在這種地方,告密求存的人,并非沒有。
每一次眼神交彙,每一次看似無意的身體接觸,都可能是一次信息的傳遞,一次信心的交換。希望與恐懼交織,讓時間變得格外漫長而煎熬。
第二天傍晚,那恐怖的威脅終于降臨。
刀疤臉帶着幾個如狼似虎的守衛,再次出現在工地上。他臉上帶着殘忍而滿足的笑容,目光像挑選牲口一樣,掃過一群群面黃肌瘦、瑟瑟發抖的奴隸。
“時間到了!”刀疤臉高聲宣布,聲音在空曠的秘獄中回蕩,帶着令人牙酸的惡意,“需要三個試藥的!誰自願出來?或者……你們推舉三個出來!”
無人應答。隻有死一般的寂靜,和更加粗重的呼吸聲。奴隸們下意識地蜷縮身體,低下頭,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地縫裏。
“沒人自願?”刀疤臉似乎早有預料,獰笑一聲,“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氣了!”
他的目光,再一次精準地投向了熊淍他們所在的角落!“上次那個硬骨頭小子!還有那個老不死的!再加上那個斷了手指的!就你們三個了!給老子滾出來!”
來了!果然還是沖着他們來了!
熊淍的心髒猛地一沉!雖然早有預料,但當死亡真正點名時,那股寒意還是瞬間凍結了血液。他感覺到身邊的石爺身體僵硬了一下,阿斷則控制不住地發起抖來。
不能去!去了就是死路一條!而且會死得毫無價值!
計劃!必須提前發動!就在現在!
熊淍猛地擡起頭,赤紅的眼睛死死盯住刀疤臉,聲音因爲極度緊張而嘶啞:“等等!”刀疤臉一愣,随即饒有興緻地抱起胳膊:“哦?硬骨頭終于想通了?要求饒?還是願意推出别人?”
熊淍沒有回答他,而是快速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通道口牆壁上那個模糊的、用來計時的水漏刻痕。距離酉時三刻,還有差不多小半個時辰!時間不對!太早了!
他必須拖延時間!
“我……”熊淍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我知道一個秘密!關于這秘獄的!”
“秘密?”刀疤臉挑了挑眉,顯然不信,“你小子能知道什麽秘密?”
“一條……可能通往外面的路!”熊淍豁出去了,抛出了一個模糊但極具誘惑力的信息。他不能說得太具體,否則立刻就會引來嚴查,但他需要引起刀疤臉的興趣,哪怕隻是片刻的遲疑。
果然,刀疤臉和他身後的守衛臉色都微微變了。秘獄出現可能通往外界的漏洞,這是天大的失職!
“放你娘的屁!”刀疤臉厲聲喝道,但眼神裏卻閃過一絲驚疑不定,“這秘獄銅牆鐵壁,哪來的路!”
“信不信由你!”熊淍梗着脖子,一副豁出去的樣子,“但我要是死了,這個秘密就爛在肚子裏了!到時候上面查起來,看你怎麽交代!”
他在賭!賭刀疤臉不敢承擔這個風險!賭他對王府的恐懼,壓過他對自己的厭惡!
刀疤臉臉色陰晴不定,死死盯着熊淍,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假。現場的氣氛凝固了,所有奴隸,包括其他守衛,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嗚——嗚——嗚——”低沉而急促的号角聲,突然從秘獄上層傳來!連續三聲!這是王府最高級别的警戒信号!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号角聲驚呆了!連刀疤臉也臉色大變,猛地扭頭看向号角傳來的方向!
“怎麽回事?!”他驚疑不定地吼道。
一個守衛連滾帶爬地從通道口跑進來,氣喘籲籲地喊道:“頭兒!不好了!上面……上面傳來消息!有……有頂尖高手闖入王府内院!疑似……疑似前幾日逃脫的欽犯同黨!全府戒嚴!所有守衛立刻回崗位待命!秘獄加強巡邏,嚴禁任何異動!”
頂尖高手!欽犯同黨!
熊淍的心猛地一跳!難道是……師父?師父他來救我了?這個念頭像一道強光,瞬間照亮了他被絕望充斥的心田!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和希望,如同岩漿般噴湧而出!
機會!天賜的機會!
王府大亂,守衛注意力被吸引,巡邏必然會出現短暫的混亂!這比那半炷香的換崗空隙,是更好的機會!
刀疤臉顯然也意識到了情況的嚴重性,他狠狠瞪了熊淍一眼,眼神複雜,充滿了不甘和惱怒,但王府的警戒号令優先級最高!“媽的!算你們走運!”他咬牙切齒地吼道,“都給我老實待着!誰敢亂動,格殺勿論!我們走!”
他帶着一群守衛,急匆匆地朝着上層跑去,連“試藥”的事情都暫時顧不上了。危機,竟然以這樣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暫時解除了。
奴隸們面面相觑,驚魂未定,不知道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是福是禍。隻有熊淍,緊緊攥住了拳頭,因爲激動,身體微微顫抖。他看向石爺和阿斷,他們的眼中,也重新燃起了熾烈的火焰。
王府大亂!守衛調動!這是他們等待已久的最佳時機!比原計劃更好!
“不能再等了!”熊淍用極低的聲音,斬釘截鐵地說道,“就是現在!”
石爺重重地點了點頭,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決絕的紅暈。阿斷也用力抹了一把臉,斷指的手緊緊握住了那塊他不知從哪裏找到的、邊緣尖銳的碎鐵片。
希望,在絕對的黑暗中壓抑了太久,終于被這外部的驚變撕開了一道口子,如同決堤的洪水,勢不可當!
熊淍深吸一口氣,他快速掃視四周,确認剩餘的看守也因爲上層的警報而有些心神不甯,注意力分散。“按計劃……”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着破釜沉舟的決絕,“東甬道!行動!”
幾個身影,借着昏暗的光線和逐漸彌漫開的緊張氣氛,如同鬼魅般,開始向着東側甬道的方向,悄然移動。每一步,都踩在生死邊緣。每一次心跳,都如同擂鼓。
微光彙聚,終成燎原之火,還是尚未升起,便已徹底熄滅?通往未知與自由的排污暗道近在眼前,而那鏽死的栅欄之後,等待他們的,究竟是生的希望,還是更深的地獄?
熊淍不知道。他隻知道,他必須向前!帶着這微弱的光,沖破這無邊的黑暗!
他仿佛又看到了岚那雙清澈的眼睛,看到了逍遙子師父沉毅的面容。“活下去……帶他們……活下去!”
信念,如同血日中孤傲的鋒刃,在這一刻,淬煉得無比堅定而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