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淍又抓起一卷羊皮卷展開。
是一張人體經絡圖,但經脈走向和常人完全不同,全部彙聚于心口一處。圖旁标注:“寒月體心脈爲寒氣樞紐,破之則體崩。然若以純陽之血溫養,或可平衡……”
純陽之血。
熊淍猛地想起鬼醫莫離的話:“你小子血脈有點特别,陽氣旺得不像話。”
不是巧合。
從來都不是巧合。
師父救他,教他武功,把他養大……不隻是因爲他是故友遺孤。
還因爲他的血,是救岚的關鍵。
也是趙家研究了一輩子的“藥引”。
“哈哈哈……”熊淍忽然低笑起來,笑聲在死寂的石室裏回蕩,凄厲得像哭,“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攥着羊皮卷的指節泛白,粗糙的卷邊硌得掌心發疼,卷上的墨痕因年代久遠泛着淡褐,混着石室裏的黴味與屍骸的冷腥,嗆得他喉嚨發緊。燭火在風洞裏搖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與那些刻滿詭異紋路的石壁重疊,仿佛被無影無形的手纏繞。過往的碎片突然洶湧而來——師父每次替他診脈時欲言又止的眼神,深夜獨自摩挲一本泛黃古籍的背影,甚至他少年時發燒,師父不惜耗損内力爲他溫養經脈,那時隻當是師徒情深,此刻想來全是算計。還有岚,無數個寒夜她蜷縮在篝火旁,渾身冷得發抖,他總把她往懷裏攏,以爲隻是體質畏寒,竟不知那是趙家邪術刻在她骨血裏的烙印。
一切都有了解釋。
趙家爲什麽研究寒月體?不是爲了救人,是爲了煉藥!爲了那個“延壽一甲子,功力倍增”的邪術!他們囚禁岚,日複一日地觀察、試藥,把活生生的人當成淬煉邪功的器皿,那些竹簡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每一筆都浸着血。
而王道權滅趙家滿門,恐怕也不隻是爲了掩蓋當年的土匪出身。他嗅覺敏銳,早盯上了趙家的研究,滅門不過是爲了掃清障礙,獨占這份能讓他一步登天的成果。他要煉出“活藥”,要長生不死,要憑着邪術壓過天下英雄,坐穩那虛假的高位!
岚……岚隻是其中一個試驗品。一個失敗的、卻意外活下來的試驗品。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趙家罪孽與王道權野心的見證。
“熊哥……”
岚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扶着門框,冰藍色的眼睛看着石室裏的一切,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她懂了。
她也看懂了那些竹簡上的内容。
“我是不是……”岚輕聲問,每個字都像冰錐,“本來就不該活着?”
“放屁!”熊淍猛地轉身,紅着眼睛吼,“你當然該活着!該死的是他們!是趙家那些瘋子!是王道權那條老狗!”
他沖過去,一把抱住岚。少女的身體冰冷僵硬,但他在她耳邊一字一句地說:“聽着,岚。不管他們想把你煉成什麽,你都隻是岚。是我從九道山莊帶出來的岚,是會給我留半個窩頭的岚,是陪我一起挨打一起逃命的岚!”
岚的身體微微顫抖。
半晌,一滴冰涼的液體滑落,滴在熊淍頸側。
不是淚。
是融化的冰晶。
“熊哥,”岚把臉埋在他肩頭,聲音悶悶的,“我們出去以後……你教我武功吧。”
“什麽?”
“我不想再拖累你了。”岚擡起頭,冰藍色的瞳孔裏燃起一簇微弱卻執拗的火,“我要變強。強到能保護自己,強到……能幫你報仇。”
熊淍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得眼眶發酸。
“好。”他用力點頭,“我教你。把我會的都教給你。”
就在這時
“咔——”
一聲輕響從石室角落那具屍骸方向傳來。
熊淍猛地扭頭。
屍骸搭在膝上的那隻手,食指骨節……動了一下。
不,不是動。
是指骨下方壓着的東西,被剛才的震動推得滑了出來。
那是一枚銅錢。
和熊淍在義莊棺材裏找到的那枚一模一樣!洪武通寶,邊緣磨薄,拴着紅繩,打着趙家特有的“鎖心結”!
熊淍快步走過去,蹲下身,解開繩結。
銅錢内側,也刻着兩個字。
但不是“密鑰”。
而是——
“血脈”。
熊淍盯着這兩個字,腦子裏像有什麽東西“轟”地炸開了。
密鑰……血脈……
難道趙家研究了一輩子的“鑰匙”,不是物件,而是……某種特殊的血?
他的血?
“熊哥!”岚忽然厲聲喊,“門外面有聲音!”
熊淍猛地回神,側耳聆聽。
甬道深處,的确傳來了聲音。
不是追兵。
是更輕、更飄忽的聲音,像很多人在低聲誦念什麽,音調古怪,時高時低,混在風裏,聽得人頭皮發麻。
而且那聲音……在靠近。
越來越近。
“走!”熊淍抓起兩卷看起來最重要的竹簡塞進懷裏,又将那枚新找到的銅錢收好,拉起岚就往石室另一頭跑——那裏還有一扇小門,剛才被書架擋着沒看見。
小門後是向上的石階。
很陡,但确實通向外面——石階盡頭有光,灰白色的、屬于天光的光。
兩人沿着石階拼命往上爬。
身後的誦念聲越來越清晰,已經能聽清内容了:
“……陰歸陰,陽歸陽,血肉爲引,神魂爲償……”
“……寒月照命,血神開光……”
是咒文!
是血神祭的咒文!
熊淍後背的寒毛全部豎起。他不敢回頭,隻能拉着岚拼命往上爬。石階長得仿佛沒有盡頭,肺像要炸開,腿像灌了鉛,但他不能停。
終于——
“噗!”
兩人沖出了地面!
天光大亮!
刺眼的光讓熊淍眯起眼,但他立刻看清了周圍——這是一片亂石灘,位于兩座荒山之間的谷地。遠處有稀疏的樹林,更遠處是連綿的丘陵。
他們出來了。
真的從那個地獄般的密道裏出來了!
熊淍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岚也跪坐在旁邊,臉色白得吓人,但至少還活着。
都還活着。
“哈……哈哈哈……”熊淍仰天大笑,笑出了眼淚。
可笑聲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