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了。
岚的心口,突然炸開一團柔和而冰冷的冰藍色光芒。那光芒像皎潔的月光,瞬間籠罩了整個亂葬崗,驅散了漫天的寒意,也驅散了熊淍身上的血色戾氣。那些狂暴的血氣、詭異的符文,在這冰藍色光芒的籠罩下,像是遇到了克星,瘋狂地扭曲、掙紮,然後一寸寸褪去,消散在雨夜裏。
熊淍身上的血色紋路漸漸消失,掌心的血色印記也變得黯淡無光,再也沒有了之前的暴戾。他眼睛裏的赤紅,一點點褪去,清明重新回歸,可随之而來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還有一種心髒被生生撕裂的、徹骨的心痛。
“岚……”
熊淍雙腿一軟,跪倒在泥濘裏,小心翼翼地抱住岚冰冷的身體,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抱着一件稀世珍寶,生怕自己稍微用力,就會碰碎她。
少女的心口,有一個猙獰的血洞,可詭異的是,沒有鮮血流出,隻有淡淡的冰藍色光芒,從傷口裏緩緩溢出,像流淌的月光,溫柔而凄美。她的身體越來越冷,比這漫天冷雨還要冰,比寒冬的冰雪還要涼,可她臉上的笑容,卻依舊溫暖,像春日裏的陽光,能驅散所有的陰霾。
“熊哥……血契……被我暫時封住了……”岚虛弱地開口,氣息微弱得像風中殘燭,每說一個字,都要耗費巨大的力氣,“但封不了多久……趙家先祖的怨念太強……你必須在它徹底蘇醒前……找到破解之法……”
“别說了……别說了……”熊淍抱着她,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聲音哽咽,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岚冰冷的臉上,“我帶你去找莫神醫……他醫術高超,他能救你……他一定能救你的……”
“救不了了……”岚輕輕搖了搖頭,冰藍色的瞳孔開始漸漸渙散,目光也變得模糊,可她依舊努力地看着熊淍,像是要把他的樣子,深深刻進自己的靈魂裏,“寒月體的心脈……是寒氣的樞紐……我剛才……自己震碎了心脈……再也救不回來了……”
熊淍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抱着岚的手,抖得更加厲害。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巨大的絕望和痛苦,像潮水般将他淹沒,讓他幾乎窒息。
“你……你爲什麽要這麽傻……”他的聲音嘶啞破碎,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滾落。
“因爲隻有這樣……才能封住血契……才能救你……”岚伸出手,想要觸摸熊淍的臉,可她的手剛擡到一半,就無力地垂了下去,“熊哥……别恨我……這是我……唯一能爲你做的事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輕,像是要被風兒吹散。眼睛裏的光芒,一點點熄滅,如同燃盡的燭火,再也沒有了往日的璀璨。
最後,她用盡自己最後的一絲力氣,嘴唇微動,說了一句話。
“亂葬崗……無字碑下……有趙家……真正的秘密……”
“去那裏……找答案……”
話音落下,她的手,徹底垂了下去。
眼睛,緩緩閉上,再也沒有睜開。
呼吸,徹底停止,再也沒有起伏。
熊淍抱着她,跪在冰冷的雨夜裏,一動不動。雨水瘋狂地砸在他的身上,砸在周圍密密麻麻的墳頭上,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像是在爲這個少女的離去,奏響一曲悲涼的挽歌。
他沒有哭,也沒有再嘶吼,隻是靜靜地抱着岚,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塑。剛才還翻湧的情緒,此刻全都沉澱下去,隻剩下一片死寂,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填滿了他的整個心髒。
遠處,影瞳掙紮着從泥濘裏爬了起來,伸手抹掉嘴角的血迹,看着不遠處跪在雨裏的熊淍,看着他懷裏冰冷的岚,臉色變幻不定,有恐懼,有不甘,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五十個暗河殺手,圍在四周,手持利刃,卻沒有一個人敢上前一步。剛才那股冰藍色的光芒,那股能淨化一切戾氣的力量,讓他們從心底裏感到恐懼,那是一種源自靈魂的敬畏與膽怯,就算是殺人如麻的他們,也無法抑制。
許久,許久。
熊淍緩緩擡起頭,眼睛裏沒有一滴眼淚,隻有一片死寂,那是一種心如死灰、萬物皆亡的死寂,看得人不寒而栗。他輕輕放下岚,小心翼翼地脫下自己的外衣,蓋在她冰冷的身體上,仔細遮住那個猙獰的血洞,動作輕柔得不像話,仿佛她隻是睡着了,而不是永遠地離開了。
然後,他緩緩地站了起來。
轉身,目光投向亂葬崗的深處。那裏,矗立着幾座無字碑,石碑老舊,布滿青苔,在雨夜裏,透着一股詭異而神秘的氣息。
岚說的,趙家真正的秘密,就在那裏。
熊淍邁步,朝着無字碑的方向走去。一步,一步,腳步沉重得像是拖着千斤鐵鏈,每走一步,泥濘的地面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被雨水沖刷着,卻始終沒有消散。
影瞳看着他的背影,咬牙切齒,猛地一揮手,低喝一聲:“攔住他!不能讓他找到趙家的秘密!”
幾個殺手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的眼裏看到了恐懼,但礙于影瞳的命令,隻能硬着頭皮,握緊手中的利刃,朝着熊淍沖了過去。
可他們剛靠近熊淍十步之内,就感到一股無形的寒意撲面而來,那寒意不是殺氣,也不是寒氣,而是一種比兩者都要可怕的東西——死意。
一種心如死灰、萬物皆亡的死意,一種能凍結靈魂的死意。
那幾個殺手瞬間僵在原地,渾身冰冷,手腳發麻,連動都不敢動一下,甚至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仿佛隻要再往前一步,就會被這股死意徹底吞噬,化爲一攤血水。
熊淍看都沒看他們一眼,仿佛他們隻是空氣,依舊徑直往前走,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緩緩從他們身邊走過。那些殺手,連擡頭看他一眼的勇氣都沒有,隻能低着頭,渾身顫抖,直到他的身影遠去,才敢稍稍松一口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熊淍走到最中間那座無字碑前。
這座石碑很高,很舊,表面布滿了青苔和裂痕,仿佛經曆了千年的風雨滄桑,透着一股厚重而神秘的氣息。他伸出手,緩緩按在冰冷的石碑上,掌心那枚早已黯淡的血色印記,突然又亮了一下,雖然微弱,卻清晰可見,帶着一絲微弱的血氣。
緊接着,石碑……動了。
不是倒塌,是下沉。整座石碑,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按着,緩緩沉入地下,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隻有泥土摩擦的“沙沙”聲。石碑原本的位置,露出一個漆黑的洞口,一股陰冷潮濕、帶着濃重血腥味的風,從洞裏吹出來,夾雜着腐朽的氣息,令人作嘔。
熊淍站在洞口前,低頭看着。洞裏很深,很深,漆黑一片,深不見底,仿佛是通往地獄的入口,散發着不祥的氣息。
但他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絲毫畏懼。
爲了岚,爲了找到破解血契的方法,爲了查清趙家的秘密,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是萬丈深淵,他也必須闖一闖。
縱身一躍,瞬間跳入了那個漆黑的洞口,被無盡的黑暗徹底吞噬,再也看不見蹤影。
洞口處,隻剩下一縷帶着血腥味的陰冷寒風,在漫天冷雨裏,緩緩盤旋,久久不散。
影瞳快步沖到洞口前,彎腰往下看,視線所及,隻有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見,隻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陰冷和風裏的血腥味。她咬着牙,從懷裏掏出一顆紅色的信号彈,毫不猶豫地拉響。
咻!
紅色的信号彈沖天而起,劃破漆黑的夜空,在漫天雨幕中炸開一朵刺眼的血色浪花。
那是暗河最高級别的求援信号。
意思是:目标失控,祭壇開啓,速來支援!
信号彈的光芒,映在影瞳蒼白的臉上,照亮了她眼底的恐懼與不甘。她看着那個漆黑的洞口,看着洞口邊岚冰冷的屍體,看着周圍密密麻麻、陰森恐怖的墳頭,突然,一股刺骨的寒意,從心底深處蔓延開來,瞬間席卷了她的全身。
不是來自冰冷的雨水,不是來自洞口的寒風,而是來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她有種強烈的預感。
這亂葬崗下的秘密,一旦徹底揭開,一旦祭壇真正開啓,整個江湖,都要變天了。
這一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