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謀跪在窩棚前,膝下的瓦片硌得他麻木,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地上的灰塵裏,暈開小小的濕痕。
“娘,兒子不孝。這些年,沒來看你。”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喉頭哽咽得發緊,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帶着撕心裂肺的澀意,眼淚砸在膝頭的瓦片上,又濺起來,打濕了破舊的衣擺。
“兒子今天差點死了,可又沒死成。有人放了我一條生路,我不知道他爲什麽放我,也不知道往後該怎麽活。”他擡手抹了把眼淚,指尖粗糙得像老樹皮,蹭得眼角生疼,可淚水偏不争氣,越擦越多,順着臉頰的溝壑往下淌,混着臉上的灰塵,變成一道道黑痕,滴在地上,暈開小小的濕印,像他這一輩子沒處安放的罪孽。
“兒子這輩子,害過很多人。有些是奉命,有些是自願,有些記不清了。娘,我是不是很渾?是不是很該死?”他重重磕了個頭,額頭撞在冰冷的瓦片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額頭很快就紅了一片,可他像是感覺不到疼,一遍又一遍地低聲問着,像是在問母親,又像是在問自己。
“我想你了,娘。”最後一句話,輕得像歎息,卻裹着二十年的思念與悔恨,重得壓得他喘不過氣。他趴在地上,肩膀劇烈地顫抖着,壓抑的哭聲從喉嚨裏漏出來,啞得像破鑼,像受傷的獸,在寂靜的夜裏獨自舔舐傷口,不敢大聲,怕驚擾了地下的母親,也怕暴露自己那點可憐的忏悔。
他跪了很久,久到膝蓋失去知覺,久到殘月西沉、東方泛白,才勉強撐着身子站起來。起身的瞬間踉跄了一下,他慌忙扶住旁邊的土坯牆,指尖摳進粗糙的牆皮,才穩住身形。膝蓋傳來鑽心的麻痛,順着腿骨往上蹿,可他半點都不在意——他欠的,總得還。
他轉身,一步一步,往來時的方向走。不是回王府,是回秘獄。他欠的,該還了;他沒說完的話,該有個了斷了。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沉重,像是腳下灌了鉛,又像是在踏過自己這二十年來沾滿鮮血的罪孽之路,每走一步,都覺得膝蓋的麻痛又重了幾分,心底的愧疚也沉了幾分。
秘獄的火,已經熄了。
能燒的全成了焦炭,黑乎乎堆在地上,刺鼻的焦煳味混着血腥味,嗆得人喉嚨發緊;不能燒的也被熏得漆黑,牆壁上的血迹熏成深褐色,像一張張猙獰的臉。王府護衛來回穿梭清點損失,神色慌張又凝重,有人偷偷抹着臉上的煙灰,滿眼後怕。王屠依舊守在大門口,臉色比昨晚更黑,周身氣壓低得吓人,連風都不敢往他身邊靠。
“莊主,城北馬廄搜過了,沒人。鄭長老……怕是死在裏頭了。”小厮快步跑過來,頭埋得低低的,聲音小心翼翼,連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觸怒了眼前的人。
王屠沒答,嘴唇緊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目光死死盯着秘獄大門裏,緩緩走出的三個人影。那目光裏,有警惕,有狠戾,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
逍遙子走在最前面,渾身浴血,衣衫破爛不堪,血迹混着泥土粘在皮膚上,連發絲都沾着血痂,有些傷口還在微微滲血。手裏的劍不斷滴落血珠,“嗒嗒”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刺耳,像是在訴說方才的厮殺,又像是倒計時。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剩徹骨的冰冷,眼底是殺盡黑暗後沉澱的死寂,活像一尊沒有感情的殺神。
他身後,熊淍背着岚,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呵護一件稀世珍寶,生怕稍一用力,就會碰碎了她。岚閉着眼,頭輕輕靠在熊淍的背上,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毫無血色,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長長的睫毛垂着,時不時輕輕顫一下,像是随時都會消散,看得熊淍心都揪緊了。
王屠下意識退了一步,手心瞬間冒出汗來,後背的薄汗粘在衣服上,涼得刺骨。他雖跟逍遙子打過交道,卻從沒見過對方這般狼狽又懾人的模樣,那周身的殺氣像冰冷的潮水,幾乎要将他吞噬,連擡頭直視的勇氣都沒有。
逍遙子沒看他,連一個眼神都吝啬給予,徑直從他身邊走過,走過那群如臨大敵、渾身緊繃的護衛,走過滿地的狼藉與未幹的血迹,隻留下一句話,平靜得像在說今日的天氣,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鄭謀沒死。”
王屠瞳孔驟縮,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隻剩下一片慘白。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傳來一陣刺痛,可他渾然不覺。
“他在城西,他娘的墳前。”逍遙子頓了頓,聲音依舊平靜,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提醒,語氣裏沒有半分波瀾,“你要殺他滅口,最好趕在王府之前。”
說完,他沒再停留,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帶着熊淍和岚,一步一步,慢慢消失在巷子盡頭,身影越來越淡,最終融入了清晨的薄霧裏,隻留下一抹清冷的背影。
王屠僵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周身氣息愈發陰沉。身後的小厮大氣都不敢喘,死死低着頭,連眼皮都不敢擡。過了許久,王屠才緩過神,眼底的震驚徹底褪去,隻剩濃得化不開的狠戾:鄭謀,必須死!
鄭謀回到城西時,天已經大亮了。
貧民窟徹底醒了,濃郁的人間煙火氣撲面而來,和秘獄的陰森形成鮮明對比,鮮活得讓鄭謀恍惚以爲是夢。販夫走卒紛紛擺攤,吆喝聲、讨價還價聲此起彼伏,透着生生不息的勁兒。賣饅頭的掀開蒸籠,麥香混着熱氣氤氲街角;賣豆漿的磨盤吱呀作響,乳白色的豆漿香氣誘人;賣菜的挑着擔子走來,菜葉上的露水新鮮欲滴,滿是生機。
鄭謀站在巷口,看着這一切,徹底愣住了。
二十年來,他從沒在這個時辰來過城西,從沒見過這樣鮮活的場景,從沒聞過這樣濃郁的煙火氣。他像個格格不入的局外人,孤零零地站在巷子口,看着眼前的熱鬧與喧嚣,心裏卻空落落的,像是被掏走了一樣,隻剩下無盡的茫然與酸澀。這人間的煙火,這般溫暖,這般鮮活,可他,卻像是從未真正擁有過,二十年來,他活在王府的爾虞我詐裏,活在鮮血與罪孽中,早已忘了這種尋常人家的溫暖是什麽滋味。
賣饅頭的女人擡頭看見了他,先是一愣,随即認出了這位當年的“大人物”:二十年前,鄭謀是王府差爺、火神派長老,衣着光鮮、神色倨傲,沒人敢靠近。可此刻的他,衣衫褴褛、滿面塵灰,頭發花白淩亂,膝蓋還沾着幹涸的血迹,佝偻着身子,隻剩滿身疲憊滄桑,哪裏還有半分當年的威風?
女人眼裏閃過一絲猶豫,卻沒多問。
女人猶豫了一下,從蒸籠裏揀了兩個熱乎的白饅頭,用油紙小心翼翼地包好,快步走到他的面前,聲音溫和,帶着幾分善意:“吃吧,不收你的錢。”
鄭謀盯着那兩個白胖的饅頭,熱氣撲在臉上,瞬間熏紅了眼眶,喉嚨發緊得發疼,鼻尖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他顫抖着伸手接住,指尖觸到油紙的暖意,竟有些無措,像接住了世間最珍貴的東西。他沒立刻吃,隻是緊緊揣進懷裏,挨着那塊幹硬的幹糧,饅頭的溫度燙得胸口發疼,卻也驅散了些許心底的寒涼。
這是二十年裏,他第一次感受到陌生人的善意,第一次覺得自己還像人。
“多謝。”他的聲音很啞,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闆,每一個字都帶着濃重的鼻音,幾乎聽不清。
女人擺擺手,溫柔地笑了笑,沒再多說什麽,轉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笑容幹淨而溫暖,沒有絲毫的嫌棄與輕視。
鄭謀站在巷口,忽然笑了。不是昨晚的苦笑,也不是自嘲,嘴角微微彎起,眼角的褶子擠在一起,淡得像清晨的霧,卻藏着釋然與酸澀。他活了幾十年,見慣了人心險惡、背叛殺戮,從沒料到,自己衆叛親離、狼狽不堪時,會被一個陌生人溫柔以待,這份簡單的善意,竟讓他再次紅了眼眶。
他把手伸進懷裏,摸到那塊幹硬的幹糧,又摸到那兩個熱乎乎的饅頭,忽然很想吃一口。二十年了,他從沒嘗過自由的味道,從沒感受過這樣簡單的溫暖,從沒吃過這樣帶着善意的熱食。原來,自由的味道,是熱饅頭的香甜;原來,人間的溫暖,竟這般簡單,這般動人,簡單到一個熱饅頭,就能讓他卸下幾分僞裝,感受到一絲活着的滋味。
秘獄門口,王屠終于下定了決心,眼底的狠戾再也掩飾不住。
“派人,去城西。”他壓低聲音,語氣冰冷刺骨,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着濃濃的殺意,“幹淨點,别留下痕迹。”
鄭謀知道的太多了:十五年前的暗道、秘獄的機關、火铳隊的訓練方法,還有判官試驗室的所有秘密,每一個都能置王屠于死地,讓他萬劫不複。哪怕鄭謀跟着他多年,哪怕用得順手,王屠也絕不會留他!
在王屠的眼裏,隻有利益沒有情誼。沒用的人,就該去死,留着鄭謀,無異于留一顆定時炸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