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途突圍(一)


秘獄外的長巷,月光冷得像寡婦的眼。

逍遙子一劍震開左側撲來的護衛,劍鋒回撤時帶起的血珠濺在他臉頰,冰涼刺骨。他胸口劇烈起伏着,呼吸亂得像破風箱,每吸一口都牽扯着肋下舊傷,疼得他後槽牙暗暗發緊。熊淍背着岚緊随其後,寬厚的脊背繃得筆直,每一步踩在黏膩的青石闆上,都能感覺到腳下的濕滑與溫熱——那闆縫裏滲的不是水,是今夜第三個奴隸咽氣前,拼盡最後力氣嘔出的血,腥氣直往鼻腔裏鑽,嗆得他喉嚨發疼。

“師父!”熊淍的聲音裏裹着顫音,瞳孔驟然縮成針尖。

巷口不知何時多了五個人,悄無聲息,像從陰影裏鑽出來的鬼魅。

和剛才那些隻會吆喝、畏首畏尾的護衛截然不同。這五個人往那兒一站,連巷子裏的風都像是被掐斷了去路,硬生生繞着走。腰間的刀雖未出鞘,那股濃得化不開的殺氣,卻像浸了水的棉襖,沉甸甸壓在每個人心口,悶得人喘不上氣,連指尖都在發涼。

領頭的是個絡腮胡漢子,四十出頭的年紀,虎口處的老繭堆得比刀柄還厚,一看就是常年握刀、殺人如麻的主兒。他掃了眼逍遙子劍尖滴落的血珠,嘴角撇出一抹冷硬的弧度,開口時聲音像砂石磨過鈍刀,沙啞又刺耳:“暗河叛徒趙子羽,王爺有令,要活的。”

“那另外兩個呢?”他身後一個瘦臉漢子探頭問,眼神掃過熊淍和他背上的岚,滿是殺意。

絡腮胡眼皮都沒擡一下,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卻透着徹骨的狠戾:“死的,省糧食。”

話音未落,“铮”的一聲脆響,長刀已然出鞘。

這一刀沒有半分花哨招式,唯有一個“快”字——快得隻剩一道寒光,快得逍遙子隻來得及下意識橫劍格擋。火星驟然濺起,燙得他眼睫發顫,“铛”的一聲悶響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腳下的青磚當場裂成三瓣,整個人被那股巨力硬生生震退三尺,靴底在青石闆上磨出兩道焦黑的痕迹,小腿發麻,幾乎站不穩。

熊淍的雙目瞬間赤紅,血絲爬滿了眼白,拳頭攥得咯吱作響,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他看得清清楚楚,師父握劍的手在不住發抖,虎口已然崩裂,鮮紅的血順着劍锷往下淌,一滴滴落在地上,和那些奴隸的血混在一起,暗紅一片,再也分不清誰是誰的血。那是他最敬重的師父,是護了他十幾年的人,如今卻爲了護他和岚,被逼到這般境地。

“走。”逍遙子的聲音依舊平靜,像在說今夜風大,可隻有他自己知道,每說一個字,都要忍着胸口翻湧的劇痛,喉間早已湧上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不能倒,更不能讓徒弟看出他的狼狽。

“我不——”熊淍急得嘶吼,他怎麽能丢下師父,自己帶着岚逃走?

“你背着她,能打?”逍遙子打斷他,眼神銳利如刀,卻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與囑托,“你走,帶着她活下去,才算沒白費我護你一場。”

熊淍死死咬住後槽牙,牙龈被咬得滲出血來,腥甜味在口腔裏蔓延。他回頭看了眼趴在肩頭的岚,她的臉白得像一張薄紙,呼吸輕得像秋末最後一片要飄落的葉子,連眉頭都皺得輕輕的,像是在承受着無盡的痛苦。他不能讓岚有事,更不能辜負師父的期望。

他猛地轉身,邁步就往巷尾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尖上,疼得他幾乎直不起腰,後背的肌肉繃得發僵,連呼吸都帶着顫抖。他能感覺到師父的目光落在他背上,沉重又不舍,可他不敢回頭,哪怕一秒鍾都不敢——他怕自己一回頭,就再也邁不開腳步,就會不顧一切沖回去,和師父并肩作戰,哪怕最終一起死在這裏。

身後,刀風再次響起,淩厲又急促。

熊淍聽得清清楚楚,那是師父的孤鋒劍在嘯叫——這把劍跟了師父二十年,殺人無數,從未出過這般凄厲的聲響,像瀕死的馬在絕望嘶鳴,像斷弦的弓在無聲嗚咽,更像師父把所有的生機都豁出去,隻爲給他們争取一絲逃亡的機會,孤注一擲,毫無退路。

巷子仿佛沒有盡頭,漫長又陰森,血腥味越來越濃,嗆得人頭暈目眩。

又有兩個奴隸倒了下去。一個後背中刀,鮮血瞬間染紅了破舊的衣衫,他撲倒在地時,手還下意識地往前伸,指尖死死摳着青石闆,像是要抓住前面那扇虛無缥缈的逃生之門,眼裏滿是不甘與渴望;另一個被長刀直接穿胸,鮮血噴湧而出,可他臨死前,卻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死死抱住了敵人的腿,喉嚨裏滾出破碎又微弱的音節:“走……走啊……快逃……”

熊淍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窒息。他認識這個抱住敵人腿的奴隸,他叫阿福,是九道山莊的馬奴,左腳有舊傷,走路一瘸一拐,平日裏最是不起眼,誰都能踹他兩腳,誰都能欺負他,可他卻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

可此刻,他抱住那條腿的手,五個指頭全都摳進了敵人的肉裏,哪怕敵人一刀刀砍在他背上,刀刃劃破衣衫,濺起血肉,他愣是沒有松開分毫,硬生生撐了三刀。

就這三刀的工夫,夠熊淍沖出三丈遠,夠逍遙子轉身擋下身後緻命的一擊,也夠岚從昏迷中悠悠轉醒,睜開那雙失明的眸子,看見滿世界的暗紅血色,看見那個背着她、脊梁挺得像出鞘長刀的少年,拼盡全力護着她逃生。

“淍哥……”她的聲音弱得像夢呓,帶着一絲顫抖,指尖下意識地抓住了熊淍的衣襟,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别說話,岚。”熊淍的喉嚨像堵了一塊燒紅的炭,又幹又疼,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眼眶裏的淚水在打轉,卻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我們快出去了,我帶你去找大夫,有個姓莫的老頭,師父說他醫術高超,他一定能救你,一定能……”

他說不下去了,喉間的哽咽堵得他發不出聲音。因爲他看見不遠處,阿土也倒在了血泊裏。

阿土是那個從不說話的老實人,每天最早起床,最晚休息,幹最苦最累的活,卻從來沒有一句怨言。分給他的黑馍,他總舍不得吃,偷偷塞給生病的小啞巴,自己則靠着挖野菜勉強充饑。他性子木讷,不善言辭,卻總在沒人看見的時候,悄悄幫他和師父做事。

可此刻,阿土正擋在他的身後,胸口透出一截冰冷的刀尖,鮮血不是緩緩流淌,而是像被捅破的水囊一樣,噴湧而出,染紅了他破舊的衣衫,也染紅了腳下的青石闆;

可他沒有倒。

他艱難地轉過頭,目光落在熊淍身上,嘴唇微微動了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可那口型,熊淍看得清清楚楚,刻進了骨子裏——

“跑。”

一個字,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說完,他猛地撲向那個持刀的統領,整個人像一塊沉重的石頭,狠狠砸進激流之中,死死箍住了對方的腰,牙齒毫不猶豫地咬在對方的肩頸處,用盡全身力氣撕扯着,活像一頭被逼到絕境、臨死反撲的野獸,眼裏滿是決絕。

統領吃痛,發出一聲怒吼,手中的長刀一次次砍在阿土的背上,每一刀都力道十足,可阿土的嘴,卻始終沒有松開,直到氣息徹底斷絕,身體漸漸軟了下去,牙齒依舊死死咬着對方的皮肉。

熊淍沒有哭,也沒有嘶吼。

他忘了怎麽哭,也知道,此刻的眼淚毫無用處。在九道山莊的那些年,他見過太多的生死離别,也早就學會了一件事:眼淚救不了任何人,眼淚換不回一條命,隻有手中的刀,隻有足夠強大,才能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才能活下去。

可他手裏沒有刀。

他隻有師父塞給他的半截斷劍,鏽迹斑斑,毫無殺傷力;還有一個奄奄一息的岚,一個需要他拼盡全力去保護的人。他的肩膀很沉,沉得快要扛不住,可他不能倒,絕對不能。

巷尾,終于到了。

逍遙子拼着硬受對方一掌,那一掌結結實實拍在他的左肋,骨骼碎裂的“咔嚓”聲,隔着衣衫都聽得清清楚楚,刺耳又揪心。他悶哼一聲,嘴角溢出的不是一線血珠,而是一大口鮮紅的血,濺在熊淍的後頸上,滾燙滾燙的,燙得熊淍渾身一哆嗦,心髒像是被燙穿了一個洞。

但逍遙子沒有停。

他咬着牙,擡起腿,狠狠踹向秘獄高處那扇鏽迹斑斑的鐵窗。

一腳,鐵窗紋絲不動,震得他腿骨發麻;

兩腳,鐵窗微微變形,螺絲發出刺耳的松動聲;

第三腳,“哐當”一聲脆響,鐵框徹底變形,窗栓崩飛出去,夜風猛地灌了進來,帶着後巷垃圾堆的腐臭氣息;也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生路的氣息。

“走。”逍遙子伸出手,抓住熊淍的後領,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把他連人帶岚一起推向窗口,聲音裏滿是疲憊,卻依舊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

熊淍攀上窗沿,身體頓了頓,還是忍不住回頭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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