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顔大怒爲何人?騰雲駕霧不降雨。
蟬若長鳴葉裹枝,卻道天熱夏酷暑!
昨夜那場雨,原是騙人的。
晨起推窗時,夏至便覺天地異樣——空氣沉如浸透的舊絮,濕漉漉壓在喉間,令人吐納皆艱。天色非青非墨,倒似一硯久滞的鉛灰,沉沉懸在檐角,低得伸手可觸那陰濕的肌理。院中老槐耷拉着葉子,邊沿蜷縮如遭暗火舔舐;青石闆上殘留着夜雨的漬痕,此時已凝成黏膩的膏狀,映着曚昽天光,恍若潑灑了一地半凝的蜜。
“這天氣……”夏至話音未落,額際已滲出細汗。非是勞作之熱汗,乃是黏滞的、自毛孔深處滲出的薄涼,拭不去,拂還生。
他分明記得,雲散星現是昨夜雨歇時分。豈料一覺醒來,黑雲非但未散,反倒積得更厚、壓得更低,宛若一口倒扣的玄鐵巨釜,将整座繁城囫囵吞入其間。風迹全無,連柳梢最細的一絲顫動都凍住了。萬物凝滞,似天地忽陷琥珀之中。
“夏至兄!”韋斌的嗓音自廊下傳來,疲啞如鈍刀磨石,“可醒了?這鬼天時……簡直要熬出人膏來!”
四下唯有蟬聲,嘶啞如鈍鋸,一下下锉着凝固的暑氣。那鳴聲不似往日的恣肆,倒像裹在層層濕葉裏掙命,每一聲都拖拽着黏稠的尾韻——仿佛這滿城的悶熱,俱被蟬翼扇成了聽得見的、沉甸甸的實物。
夏至仰面望天。雲層渾沌翻湧,卻無雷無電,唯有無聲的悶勢在堆積,似有巨龍隐于穹窿之後,怒而不嘯,蓄雨不傾。這哪裏是天候,分明是一場天地沉默的審問,而那蟬鳴,便是萬物煎熬中漏出的、細碎而不止息的供詞。
他忽然想起幼時祖父的話:“暑至極處,天地皆成蒸籠。人在其間,不過是餡心裏一縷掙紮的氣。”如今這籠蓋嚴合,水火暗湧,昨夜那場虛晃的雨,倒成了竈底一把騙柴的假火——燒得滿鍋郁熱,卻無一滴真涼可期。
晨光漸晡,天色未明反暗。蟬聲忽歇了一霎,那一霎的寂靜,比嘶鳴更讓人心悸。
夏至探頭望去,見韋斌搖着把蒲扇走來,衣衫半敞,露出圓滾滾的肚皮。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裏,到得窗前,已氣喘籲籲:“你瞧這天,說要下雨吧,雲厚成這樣,偏一滴不下。說不下吧,又悶得人發慌。真是龍王爺打噴嚏——幹打雷不下雨!”
這話倒是貼切。夏至想起昨夜夢中隐約聽見的雷聲,原以爲是夢境,現在想來,許是真有悶雷在天際滾過,隻是沒劈下來,也沒帶來雨。
“書院今日還上課麽?”夏至問。
韋斌一屁股坐在石階上,蒲扇搖得嘩嘩響:“上什麽課!毓敏說了,這般天氣,坐在學堂裏如同蒸籠,不如放一日假。她已去請山長示下了。”
正說着,林悅從月洞門轉進來,一身淺綠衣裙,走得急了,鬓邊汗濕了一片。她手中捧着個瓷碗,碗裏盛着綠豆湯:“我娘熬的,讓帶給大家消暑。”她将碗遞給韋斌,又取出一碗給夏至,“你嘗嘗,加了薄荷,清涼些。”
夏至道謝後接過。綠豆湯确是冰鎮過的,碗壁凝着細密水珠,觸手生涼。他喝了一口,薄荷的清氣直沖腦門,稍解了胸中郁結。但不過片刻,那點涼意便被周遭的熱浪吞沒,汗又冒出來。
“霜降姑娘呢?”林悅忽然問,“昨日她與墨姑娘走後,可還有消息?”
夏至搖頭。昨夜他目送那兩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頭便空落落的。今晨醒來,第一念便是能否再見,可這悶熱天氣,連出門的勇氣都減了三分。
“我打聽過了,”韋斌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城西确有處小院,住着兩個年輕女子,一姓墨,一姓淩。街坊說她們搬來不久,深居簡出,但偶爾能聽見琴聲。”
“淩?”夏至心頭一跳。
“是了,霜降姑娘說她姓淩。”林悅接口道,“莫非那就是她住處?”
夏至握着瓷碗的手指緊了緊。碗壁的水珠滑下來,滴在手背上,竟有些燙——原是氣溫太高,連這冰鎮的湯碗也很快被捂熱了。
便在這時,蟬鳴響了。
不是一隻,不是一片,而是漫山遍野、鋪天蓋地的蟬鳴。那聲音尖銳刺耳,仿佛千萬把鈍鋸在鋸着鐵皮,吱呀吱呀,從四面八方湧來,鑽進耳朵,刺進腦仁。初時還隻是此起彼伏,很快便連成一片,成了不間斷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噪音之海。
“這蟬……”林悅捂住耳朵,“怎的叫得這般兇?”
韋斌苦笑:“熱瘋了呗。你聽這聲音,哪是鳴叫,分明是慘叫。”
夏至凝神細聽。韋斌說得不錯,這蟬鳴裏确有一股絕望的狠勁,像瀕死之人的最後嘶喊。擡眼望去,院中槐樹的葉子蜷縮得更厲害了,邊緣焦黃,像是被這蟬鳴聲生生灼傷的。
毓敏的身影出現在廊角。她今日換了身素白紗衣,走得依舊從容,但額上細密的汗珠出賣了她。到得近前,她先接過林悅遞來的綠豆湯,喝了兩口,方道:“山長準了假。這般天氣,确不宜授課。”
“毓敏姐,你說這雲,”林悅指着天空,“厚成這樣,怎就不下雨呢?”
毓敏仰面望天,目光悠遠:“古人說,雲從龍,風從虎。這雲若是龍召來的,那龍此刻怕是在發怒——卻不是對人間,是對自己。”
“對自己?”韋斌不解。
“騰雲駕霧不降雨,空有神通卻無用武之地。你說,龍該不該怒?”毓敏淡淡道,“隻是這怒,傷不了天,害不了地,隻能悶在心裏,化作這滿天的郁結。”
這話說得玄妙,夏至卻聽懂了。他想起前世殇夏的某些記憶片段——也曾有這樣悶熱的天氣,戰事膠着,進退兩難,滿腔熱血無處灑,隻能憋在心裏,燒得五髒六腑都要化了。那時的怒,不也正是對着自己麽?
蟬鳴聲忽然拔高了一截,尖利得幾乎要刺破耳膜。衆人齊齊皺眉。便在這時,天空深處傳來一聲悶響,低沉,渾厚,像巨獸在雲層後翻身。不是雷,至少不是常見的霹靂雷,而是一種持續的、壓抑的轟鳴,從東滾到西,又滾回來,久久不散。
“龍吟。”毓敏輕聲道。
夏至心頭一震。是了,這聲音不像雷,更像某種活物的低吼。他仿佛看見雲層深處,有龐然大物在翻騰,在掙紮,在憤怒地撞擊着無形的牢籠。龍顔大怒,卻不知爲誰而怒;騰雲駕霧,卻喚不來一滴甘霖。
“我們去城西看看。”夏至忽然道。
“現在?”韋斌瞪大眼睛,“這天氣,出門不中暑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