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心下一陣慌促,強自鎮定,向皇帝解釋:“陛下,寶容這孩子……怕是今晚多飲了兩杯果釀,有些失态了。”
一旁賢妃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皇後娘娘此言,臣妾倒有些不解了。臣妾瞧着,五公主步履穩健,臉頰未紅,氣息勻淨,指責靖王妃時,條理清晰,字字铿锵,可半分不像吃醉了酒的模樣。”
頓了頓,“何況,方才五公主言之鑿鑿,指認靖王妃并非青山湖主人時,皇後娘娘可未曾說過公主醉酒,怎麽現下公主承認自己錯了,娘娘反倒說她醉了呢?這倒是有些耐人尋味了。”
皇後倏地轉頭瞪向賢妃,眼神銳利如刀。
過去十幾年,賢妃在她面前總是一副低眉順眼、溫婉柔順的模樣,即便是暗中較勁,也從未在明面上如此直接地頂撞。
如今從她手上奪走了協理六宮之權,倒是越發不将她放在眼裏了,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
皇後聲音不由得冷硬了幾分:“賢妃這話是什麽意思?難不成是暗指本宮有意爲難靖王妃?”
“臣妾不敢,”賢妃垂下眼眸,“臣妾隻是覺得,今晚之事接二連三,都是沖着靖王妃,着實有些蹊跷。靖王妃身懷有孕,身子骨也一向不算強健,本該靜心養胎。可是今晚先是‘文慧’封号加身,緊接着又是被當衆質疑身份真僞……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若是個心窄體弱的,隻怕真要被壓得喘不過氣,動了胎氣也未可知。臣妾隻是擔心靖王妃的身子,畢竟皇室子嗣要緊,陛下和娘娘不也常說,要顧念子嗣安危麽?”
皇後胸口起伏,被噎得一時語塞,隻覺得一股濁氣堵在喉頭,上不去下不來,臉上青紅交加,正要再開口反駁。
“閉嘴!”
皇帝低聲呵斥,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瞬間截斷了皇後未出口的話。
皇後内心畏懼,隻能強行壓下内心怒氣,讪讪地閉上了嘴。
深吸口氣,看向仍在撲簌簌掉眼淚的五公主,盡量慈祥說道:“寶容,别哭了,到母後身邊來。”
然而,五公主卻置若罔聞。
她哭得厲害,淚水糊了滿臉,抽抽嗒嗒,泣不成聲。
她不敢擡頭看沈藥,巨大的羞恥與愧疚幾乎要将她吞噬。
她用盡全身力氣,才從哽咽的喉嚨裏擠出三個字:“對……對不起……”
沈藥看着她顫抖的發頂,嘴唇微動,想說什麽。
五公主卻已經被自己這聲道歉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用袖子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顧不得禮儀姿态,頭也不回地沖出了大殿。
“寶容!”
皇後呼喊出聲,又瞪向旁邊侍立的宮女嬷嬷,聲音因爲氣急而有些尖利:“還愣着幹什麽?!還不快跟出去看看!若是公主出了半點差池,本宮唯你們是問!”
五公主都聽見了,隻是一點兒也不願意理會。
一直跑出去好遠,才慢慢地放慢腳步。
淚水無休止地滑落下來,她一個人在夜色中慢慢地走。
耳邊,依稀可以聽到宮中“靖王妃受封文慧王妃”的傳呼聲。
分明那麽歡喜,她卻隻覺得難過。
她是盛國五公主,人人都說,她是最受寵的公主。
可是她也總是很煩惱。
她的母後,盛國的皇後,心思不是在父皇身上,就是在後宮那些妃嫔娘娘身上,母後管理後宮,又要敦促柳家,事情那麽多,很少有功夫陪她,每次愧疚了,就給她各種貴重首飾、精美衣裙。
父皇每日政務那麽多,兒女也那麽多。
即便是她的太子哥哥,也總是忙着他的課業。
五公主很孤單。
一直到她讀到了《琳琅記》,她才感覺自己昏暗的生命驟然出現了一絲光亮。
她喜歡這個故事。
她一遍一遍地讀,越讀越喜歡。
在她幻想中,自己見到青山湖主人時,最好是一個天朗氣清的春日,她會穿上她最精美的衣裙,梳妝打扮,飛奔着去見她。
她會紅着臉,說盡自己這些年對她的喜愛。
青山湖主人一定會溫溫柔柔地聽她說話,然後說:“謝謝你喜歡我。”
可是,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呢?
五公主再也走不動了,靠着假山,慢慢地蹲下去,抱着那冊《琳琅記》,哭得越來越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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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
皇帝冷冷開口:“先前你跟朕說,寶容已經知錯,朕信了你的,解了她的禁足。”
皇後心下一緊,面容帶了幾分自責,“是臣妾管教不嚴……”
“又是這個借口。”
皇帝聲線冰冷:“你若是不知道怎麽管教女兒,便将她交給會管教的人。”
皇後猛地一怔,擡起頭。
皇帝卻不再看她,望向沈藥,語氣緩和了些許:“你是有身子的人,不宜久站勞神,回去安坐吧。”
“謝陛下體恤。”
沈藥依言斂衽行禮,回到謝淵身旁坐下,慢慢地吐出一口氣。
不知道爲什麽,有點兒疲憊。
手掌忽然被一隻寬厚粗糙的大掌輕輕握住了。
沈藥側眸,對上謝淵深邃的眼眸。
謝淵目光長久落在她的身上,嗓音沉緩,問:“不開心?”
沈藥搖頭:“沒有不開心,隻是……”
抿了一下嘴唇,“她是真心喜歡青山湖主人的。”
若隻是五公主謝寶容傷心、難堪,沈藥或許并不會有多少觸動。
可那不僅僅是驕縱的五公主,同時,也是她的讀者。
作爲一個書寫故事的人,很難不對這樣一份真摯的、甚至有些笨拙的熱愛,生出恻隐之心。
今夜皇後的算計固然可惡,可是五公主也不過被她當作了棋子利用。
回想起五公主的眼淚,沈藥内心一陣酸澀。
謝淵捏了捏她的手,力道不輕不重,帶着安撫的意味,“别多想,待會兒不是還有正事要做?”
沈藥一怔,記起來了。
她的心情總算松快了一些。
二人又裝模作樣地用了些湯水點心,估摸着時辰差不多,謝淵坐直身子,面向禦座方向,聲音清朗:“陛下。”
皇帝看過來,“怎麽了?”
謝淵:“臣與王妃不勝酒力,還望陛下恩準,容臣等先行告退。”
皇帝目光在他臉上掃過,這一臉的興奮勁,不知道的還以爲要進洞房了。
不勝酒力?騙狗呢。
不對。
騙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