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廳角落的陰影裏,那枚灰色水晶的光芒極其微弱,若非有心探查,即便封号鬥羅也很難察覺。水晶表面流轉着奇特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每一次閃爍,都将會議廳内的聲音、影像,甚至細微的魂力波動,悄無聲息地刻錄下來。
灰衣老者低垂着頭,大半張臉藏在兜帽的陰影裏,隻有幾縷灰白頭發露出。他的呼吸與心跳都控制得極好,幾乎與周圍環境融爲一體,如同一個不起眼的擺設。但若有人能看見他袖中水晶映出的畫面——那畫面并非簡單的影像,而是一種經過特殊處理的“魂印記錄”,能捕捉到更本質的氣息波動——就會發現,水晶的重點映照對象,除了雲閑和古月娜,竟還有那隻趴在地毯上的三眼金猊。
金猊額間那第三隻眼偶爾開合時洩露出的、屬于帝皇瑞獸的獨特命運氣息,被水晶清晰地捕捉并記錄着。
會議仍在繼續。
玄老提出的第一個具體議題——“魂獸方守護者與人類方禁制實施方案”——立刻引發了激烈争論。
“魂獸守護者?哼,讓魂獸在觀察站外圍駐守?這豈不是将安全命脈交于異族之手?”那位邊境聯軍的将軍率先發難,聲音粗犷,“誰能保證那些魂獸不會突然發狂?或者,這根本就是引狼入室,方便魂獸裏應外合!”
古月娜紫眸冰寒,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點,發出清脆的叩擊聲。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議廳瞬間安靜了一瞬。她沒有看那将軍,而是看向玄老,聲音清冷如泉:“魂獸方,由我親自挑選,以帝天的血脈契約約束。守護範圍僅限于站點外圍指定區域,未經允許不得踏入核心區半步。這是底線。若連這點信任都沒有,合作不必再談。”
“血脈契約?”天魂帝國特使貴婦敏銳地抓住重點,“古月娜閣下,您能代表帝天?甚至能替他訂立血脈契約?”
古月娜淡淡道:“可以。”
簡單的兩個字,卻重若千鈞。能代替兇獸之首帝天做出這種承諾,本身就說明了太多問題。幾位宿老交換着眼神,震驚之餘,更多的是凝重。這位銀發女子的身份,比他們想象的還要特殊。
雲閑适時補充:“作爲對應,人類方進入站點核心區的人員,需自願接受一道‘寂靜印記’。此印記無監視、無控制之能,唯一作用,是在佩戴者于站點範圍内,主動違反‘禁止敵對行爲’規則,或試圖破壞站點核心設施時,會被強制靜默魂力,并傳送至隔離區。印記離開站點範圍或任務結束後,可申請解除。”
“強制靜默魂力?!”獨孤雄拍案而起,怒道,“這和把脖子送到你們刀下有何區别?!萬一這印記有鬼,你們豈不是随時能廢了我們的人?!”
墨淵終于擡了擡眼,慢悠悠地開口:“獨孤副宗主多慮了。印記的原理和效果,會在簽約前完全公開,并由所有參與方各自派遣至少三名精通魂導法陣與精神契約的專家,共同檢測驗證。雲閑閣下也會開放部分‘寂靜規則’的基礎符文供研究比對。若檢測出任何超出聲明範圍的隐藏功能,此條款作廢,并由我方賠償所有檢測費用及損失。”
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沒什麽溫度的笑意:“當然,若貴方連派出值得信賴的專家都做不到,或者對自己的檢測能力毫無信心……那也确實沒必要參與這種需要基本信任的項目了。”
這話綿裏藏針,既給出了技術透明的解決方案,又将懷疑的皮球踢了回去——不是我們不讓查,是你們敢不敢查、能不能查明白?
鏡紅塵推了推單片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精光閃爍:“墨淵閣下所言,我代表傳靈塔附議。技術透明與驗證,是合作的基礎。我塔可派出最頂尖的五名九級魂導師參與聯合檢測。”
史萊克這邊,一位專精陣法的宿老也緩緩點頭:“史萊克亦可派人。”
兩大巨頭表态,其他人雖然仍有疑慮,但至少在明面上,無法再以“技術黑箱”爲由強烈反對。畢竟,若連傳靈塔和史萊克的專家都查不出問題,其他勢力就更沒資格質疑了。
獨孤雄臉色鐵青地坐下,鼻孔裏重重哼了一聲。
玄老敲定:“此議題暫過。具體檢測流程、人員名單、驗證标準,會後由三方——雲閑閣下代表、傳靈塔、史萊克——牽頭,各參與方派員組成專項小組拟定。下一議題:資源投入與貢獻度評定标準。”
這才是真正的利益博弈場。
各方勢力開始爲了投入資源的種類、數量、折算比例,以及未來成果的分配權重,争得面紅耳赤。魂導器、稀有金屬、魂師人力、資金、情報、領地通行權……每一樣都要扯皮。
雲閑大部分時間隻是靜靜聽着,偶爾在某個關鍵争議點陷入僵局時,才用平靜的聲音抛出一個基于數據推演的折中方案,或者直接劃定一個不容置喙的底線比例。她的方案往往聽起來并不偏袒任何一方,卻總能奇妙地打破僵局,讓争論繼續向下進行。
古月娜則對涉及魂獸資源(如特定植物、礦産位于魂獸領地深處)的部分,提出明确要求和置換條件。她的條件同樣強硬,但邏輯清晰,并非漫天要價,而是基于魂獸生存與領地完整的實際需要。
時間在争論中緩緩流逝。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将會議廳内衆人的影子拉長。
角落裏的灰衣老者,袖中的水晶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閃爍。他微微動了動有些僵硬的手指,将水晶更深地藏入袖中。兜帽下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雲閑腳邊的金猊,又掠過古月娜冷冽的側臉,最後在雲閑平靜無波的眉眼間停留一瞬,迅速收回。
他微微側身,對身旁那位來自某個中型宗門的宗主低聲說了句什麽,聲音細若蚊蚋。那宗主先是一怔,随即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一位一直較爲沉默的、來自星羅帝國某魂師家族的代表,忽然提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雲閑閣下,我有一個疑問。觀察站以‘秩序源’爲核心,而‘秩序源’是您淨化所得。那麽,觀察站本身的控制權,或者說,最高管理權限,歸誰所有?是您個人,還是未來成立的聯合管理委員會?”
這個問題,瞬間讓嘈雜的會議廳再次安靜下來。
是啊,說了半天資源、規則、守護,但最關鍵的控制權歸屬,雲閑似乎一直有意無意地回避了。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雲閑身上。
雲閑放下已經續了第三次的茶杯,指尖在溫熱的杯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她擡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上那位代表探究的視線,又緩緩環視了一圈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