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一紙通知


這種感覺太熟悉了,三年前,也是這樣一紙通知,改變了他和六千多個同齡人的人生。那時候,他也是這樣,看着通知,覺得整個世界都塌了。

就在這時,隔壁傳來了李嬸的哭嚎聲,聲音特别響,帶着絕望的嘶啞:“這不是要人命嗎?我的兒啊!”

李嬸家有兩個兒子,去年冬天才從浏陽深山裏逃回來,回來的時候,兩個人的手和腳都凍爛了,凍瘡腫得像饅頭,到現在還沒好利索,如今又要被趕回去,李嬸怎麽能不崩潰?

廖東聽着哭聲,隻能苦笑着搖搖頭,心裏像被堵住了一樣難受。

他知道,這就是他們這群知青的宿命,在時代的巨輪面前,個人的意願太卑微了,像一粒塵埃,風一吹就散了,根本沒辦法反抗。

他閉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那個悶熱的八月,長沙火車站裏全是人,擠得水洩不通,一片混亂。穿着綠軍裝、戴着紅袖章的幹部們扯着嗓子維持秩序,聲音都喊啞了,可人群還是像沒頭的蒼蠅一樣亂撞。

高音喇叭挂在站台的杆子上,反複播放着激昂的革命歌曲,還有動員知青下鄉的口号,歌聲和口号聲混在一起,吵得人頭疼。

月台上全是送别的人,父母們拉着孩子的手,哭得捶胸頓足,有的母親甚至直接坐在地上哭,可沒人敢攔着。

被點名上車的知青們,有的抱着柱子不肯走,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有的蹲在地上,任憑父母怎麽拉都不起來。有個男生緊緊抓着站台的欄杆,手指都因爲用力而發白,最後被兩個民兵強行掰開手指,拖上了火車,他還在喊着“我不下去!我要回家!”

還有一個女生,戴着厚厚的深度眼鏡,看起來文文弱弱的,像個讀書人。在擁擠的推搡中,她突然腿一軟,直接暈厥過去,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連呼吸都變得微弱。

可就算這樣,也沒人敢耽誤,兩個幹部架着她的胳膊,把她像貨物一樣塞進了綠皮火車的門縫裏,火車門“哐當”一聲關上,把她的哭聲和父母的呼喊都關在了裏面。

廖東當時就擠在那列火車裏,車廂裏塞得像沙丁魚罐頭,連轉身都費勁。每個人身上都冒着汗,汗味、眼淚的鹹味,還有人因爲害怕而發抖的氣息,混在一起,彌漫在每一個角落。

那趟火車的終點,是湘南山區那個名叫江永的陌生地方,後來他才知道,那就是他命運的轉折點,從那以後,他的人生就和山裏的泥濘、冷霧綁在了一起。

“不去行嗎?”巷口傳來老張頭的聲音,很低,帶着猶豫。廖東走到窗邊,撩開窗簾的一角往外看,老張頭蹲在他的冰棍箱子旁邊,箱子上蓋着一層厚厚的棉被,怕冰棍化了。

他手裏拿着旱煙袋,吧嗒吧嗒地抽着,煙圈在灰蒙蒙的空氣裏慢慢散開。他擡起頭,渾濁的眼睛望着頭頂的雲層,低聲嘀咕着:“我那不成器的侄兒,唉,在橘子洲頭的破漁船上貓了快仨月了,白天不敢露頭,怕被人認出來,夜裏才敢偷偷上岸,找點吃的,跟個水耗子似的……”

這話像一根針,猛地刺進廖東的心窩,讓他瞬間繃緊了神經。他當然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他這樣“認命”,總有一些知青,要麽膽子大,要麽實在受不了山裏的苦,選擇了“黑下來”——也就是躲起來,不回插隊的地方。

他見過那些“黑下來”的知青,他們像幽靈一樣在城市的夾縫裏活着。有的在塵土飛揚的建築工地上扛水泥包,水泥灰混着汗水,糊得滿臉都是,肩膀被袋子壓得通紅,每走一步都要晃一下;有的在河碼頭當苦力,扛着比自己體重還沉的貨物,沿着台階往上走,腳步踉跄,生怕摔下來;還有的更冒險,偷偷在隐蔽的角落裏倒賣糧票,手裏攥着幾張糧票,眼睛警惕地盯着四周,一旦有人過來,就趕緊把糧票藏起來,隻爲換一口吃的,能多捱一天是一天。

可這種日子,又能撐多久呢?廖東心裏清楚,提心吊膽,沒有尊嚴,說不定哪天就被抓了。上個月就聽說,有五個知青躲在河西的廢棄倉庫裏,白天不敢出來,隻能靠啃幹硬的窩頭充饑,晚上就睡在稻草上。結果還是被民兵小分隊搜了出來,那些民兵特别警惕,連倉庫的每個角落都沒放過。

那五個知青被抓了以後,下場特别慘。

他們被剃了“陰陽頭”——一邊頭發全剃光,另一邊留着,看起來特别滑稽,卻滿是羞辱。胸前還挂着沉重的木牌,上面用黑墨寫着侮辱性的字句,用紅筆打了叉。然後,他們被押着,在幾條主要街道上遊行示衆,周圍全是圍觀的人,有人喊口号,有人指指點點,眼神裏有好奇,有鄙夷,還有冷漠。那五個知青低着頭,肩膀垮着,臉上全是淚水和屈辱,連頭都不敢擡。

那個畫面,像烙印一樣燙在廖東的記憶裏,每次想起來,都讓他不寒而栗。這哪裏隻是肉體上的羞辱,根本是把人的尊嚴撕得粉碎,從精神上徹底摧毀一個人。他不敢想,如果自己被這樣對待,該怎麽活下去。

想到這裏,廖東心頭一股無名火“騰”地冒了上來,他狠狠一拳砸在身下的木闆床上,“嘭”的一聲悶響,床闆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床頭的搪瓷缸被震得“嗡嗡”響,裏面剩下的一點水晃出了好幾滴,濺在地上。

他喘着粗氣,手指因爲用力而攥得發白,指節都有些發麻。他比誰都清楚,自己根本沒有“黑下來”的資格。他是“黑五類”子女,這個标簽像無形的枷鎖,從他出生起就烙進了骨髓裏。

小時候,别的孩子能戴着紅領巾上學,他隻能站在旁邊看着;長大了,别人能進工廠當工人,他卻隻能被派去下鄉。如果他敢違抗命令,後果隻會比那些普通知青更嚴重——不僅他自己會被嚴懲,說不定還會連累家裏人。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鉛灰色的雲層像是要壓到屋頂上,巷子裏的人越來越少,隻剩下老張頭還蹲在冰棍箱子旁,吧嗒着旱煙袋,煙圈在潮濕的空氣裏慢慢消散。

廖東看着手裏的帆布行囊,帶子上的毛邊蹭着他的手指,有點紮人。他知道,一周後的今天,他又要背着這個行囊,踏上前往江永的火車,回到那個他拼命逃離的地方。

空氣裏的潮氣更重了,黴味和油墨味混在一起,讓人心裏發悶。廖東坐在吱呀作響的木闆床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什麽時候才能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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