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這念頭幾乎要驅動他轉身迎上去的瞬間,剛才那可怕的幻象——高大個倒在血泊中的畫面——又一次無比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那冰冷的恐懼感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讓他渾身一個激靈,翻騰的怒火瞬間被澆滅了大半。
“冷靜!熊建國!你得冷靜!”他内心一個聲音在瘋狂呐喊,“剛才那是僥幸撿了一條命!難道還想再陷入另一場生死搏殺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把自己徹底拖進泥潭裏!”
況且,這個追來的社員,自己跟他素不相識,往日無冤近日無仇,說不定真是誤會呢?
也許他隻是個脾氣急躁的莽撞人?或者……或者是認錯人了?
“對,他罵他的,我隻當是狗吠,不理睬就是!隻要他不追上來動手,我就趕緊走……”
熊建國在心裏反複勸說自己,強行壓下胸中翻騰的怒氣和殺意。
他猛地一跺腳,不再理會身後那惱人的呼喊聲,反而加快了腳步,朝着自己所在的大塘寨大隊方向大步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又穩又急,隻想盡快擺脫身後的麻煩。
然而,事與願違。身後的腳步聲非但沒有消失,反而也急促起來!
熊建國能清晰地聽到那人踩着濕泥奔跑的“啪嗒”聲,濺起的泥水聲響越來越近,仿佛就在耳邊!
那喋喋不休的聲音也越發清晰,不再是模糊的噪音,而是持續不斷的、單調重複的語句,像念咒一樣執着地追着他,甩都甩不掉。
熊建國的心一點點往下沉,剛剛壓下去的恐慌感再次升騰起來,後背又開始冒冷汗。
這人到底是怎麽回事?
難道他真的是高大個的同夥,專門來堵自己的?
還是說他腦子有問題,見誰都追着罵?
這沒完沒了的糾纏,在空曠無人的田野裏,顯得格外詭異和令人毛骨悚然,讓他心裏發毛。
“管他是什麽人!先甩掉再說!”熊建國咬了咬牙,下定決心。
他腳下猛地發力,幾乎是半跑起來,雙臂擺動着,隻想盡快拉開距離,遠離這個莫名其妙的追讨人。又往前跑了幾十步,翻過一個長滿野草的小土坡時,身後那固執的聲音終于穿透了風聲和他自己粗重的喘息,清晰地灌入了他的耳朵:
“老表 ——!老表 ——!你慢點走!莫惱!莫惱啊!那鋤頭……那鋤頭是我的啊!能不能把鋤頭還給我啊?!”
啊?!
熊建國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腳步“戛然而止”,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猛地扭回頭,眼睛瞪得溜圓,驚詫莫名地望向那個已經氣喘籲籲跑到十幾步開外、正撐着膝蓋大口喘氣的社員。
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在那人臉上,熊建國這才看清,對方臉上根本沒有兇狠或挑釁的神情,反而交織着焦急、無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
汗水順着他布滿皺紋的額角流下,浸濕了鬓邊的白發,一張黝黑粗糙的樸實臉龐上,寫滿了懇求和急切。
“嗨!”
熊建國心中恍然大悟,緊接着湧起一陣啼笑皆非的荒謬感,緊繃的神經驟然放松下來,連帶着剛才的怒氣也消散得無影無蹤,隻剩下一絲難言的尴尬。“原來……原來他不是高大個的人!更不是來跟我打架或者罵我的!他娘的……鬧了半天,他是來追他的鋤頭啊!”
瞬間,剛才高大個在村巷裏倉皇逃竄時,那個在巷口一閃而過的、手持鋤頭的模糊人影,以及高大個當時發狂般嘶吼着“把鋤頭給我!”并一把從那人手裏奪過鋤頭的場景,清晰地在他腦海裏串聯了起來。
他終于明白,這把鋤頭根本不是大隊的公物,而是眼前這位社員的私産!
在那個物資極度匮乏、大部分東西都歸集體所有的年代,一把屬于自己的、打磨得趁手耐用的鐵鋤頭,對于一個靠土地刨食的農人來說意味着什麽?
那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比家裏的搪瓷缸子、粗布衣裳更實在的财富!
是春種秋收時離不開的好幫手,絕對不能輕易割舍的心頭肉!
丢了鋤頭,就像戰士丢了槍,根本沒法下地幹活,年底完不成定額工分,全家人的口糧都得受影響!
熊建國看着眼前這位社員急得通紅的眼睛,心裏瞬間就明白了前因後果。
這位社員,肯定是天蒙蒙亮就扛着自己的鋤頭出門,準備到村邊的自留地裏鋤草——春天的草長得快,不及時清理就會搶了莊稼的養分。
可他剛踏出自家那低矮的土屋門,就迎面撞上了如同驚弓之鳥、倉惶得像喪家之犬的高大個。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笑着打個招呼,高大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就死死盯住了他手裏的鋤頭,喉嚨裏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把鋤頭給我!”
話音未落,高大個那蒲扇般的大手已經帶着不容抗拒的蠻力,猛地将那把鋤頭從他手裏奪了過去!緊接着,高大個就瘋了似的揮舞着鋤頭,轉身撲向了巷子裏追過來的熊建國。
那場驚心動魄的搏鬥,這位社員肯定躲在自家門後的陰影裏看得一清二楚!
他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民,哪裏敢摻和這種持械鬥毆的事?生怕被熊建國誤認爲是高大個的同夥,遭了池魚之殃,隻能縮在門後,大氣都不敢出,眼睜睜看着兩人從巷子裏打到院子裏,又從院子裏追到村外。
他本想着等那兩個兇神惡煞的人打完,塵埃落定,再悄悄出去撿回自己的鋤頭。可誰能想到,熊建國最後竟然奪了鋤頭,還提着它,頭也不回地沖出村子跑了!
這一下,可把他急壞了——那鋤頭是他攢了半年的工分,托人從公社鐵匠鋪換來的,要是丢了,今年的莊稼就别想有好收成了!
可他剛才親眼目睹了熊建國那悍勇搏殺的場面,知道這是個不好惹的硬茬,哪裏敢直接上前索要?
萬一激怒了這位煞神,自己這把老骨頭可經不起他一刀一拳。
無奈之下,他隻能遠遠地、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像個絕望的影子,既不敢靠太近,又怕跟丢了,隻能寄希望于熊建國覺得鋤頭是累贅,随手丢掉,他好趕緊撿回來。
他一路跟随,嘴裏反複念叨的,根本不是什麽罵人的髒話,而是不斷哀求般重複着“老表莫惱,還我鋤頭……”,隻是因爲距離太遠,加上熊建國剛才驚魂未定、心裏滿是戒備,把這些話聽岔了,誤解成了惡意的咒罵,才鬧出這麽大的烏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