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待璀璨孤星,她以舊竹鞭敷衍了事;
對待低調白玉,她亮出莫忘與之應和。
面對唐若弘的盛氣淩人,她鋒芒畢露,盡顯張揚;
面對唐若風的溫文爾雅,她善刀而藏,内斂含蓄。
風若清收起内力,以純粹的招式與唐若風讨教,剛好可以突出唐若風對招式透徹的理解,削弱内力不足造成的劣勢影響。
她攻,他拆;
她變,他穩;
她動,他守。
她退,他進;
她防,他突;
她等,他闖。
她舞完了一套入夢吟,又倒行了一組清風二十四式,最後還小小露了一手飛揚九劍。
正如她所言,兩個人對換了百餘招,也沒有分出一個勝負。
風若清在享受和唐若風互相拆解招式的過程,她有意相讓,他卻沒有得寸進尺,始終保持良好的分寸。
他的招式和他的人一樣,溫潤,溫柔。
“和你比劃可比跟唐若弘舒服多了!”
“真的嗎?”
唐若風得到她的誇贊,心裏格外開心,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和踏實感。
“當然是真的。”
“謝謝你,從來沒有人和我說過這樣的話。”
“嗯?”
這讓風若清更疑惑了,堂堂淩煙閣的少主,理當是活在别人的仰視和奉承裏,怎麽反倒連一句贊許都沒聽過。但是礙于先前她無心之言觸發出他的失落之意,她沒有追問,淺淺一笑含糊了過去。
她随手一扔,已經開始休息的莫忘又被她挂回了樹上。
唐若風擡頭看着略顯孤零零的劍,一時不知該說點什麽好:“這……”
“樹上涼快,适合莫忘養精蓄銳。”
“莫忘?莫失莫忘,好名字。”
“是吧,我也覺得好聽。”
說着,她淩空一躍,踏着粗壯的樹幹直接飛過樹蔭,落在最高的枝頭。
樹枝搖動,她就站在窄窄的一根枝子上面,閉着眼睛,張開雙臂,起伏晃動。
那一刻,大地在她腳下,碧落雲霄、香岫赤輪仿佛全部被她收進懷抱裏。
“若風,來呀!”
“我,我不行。”
“你可以的!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自己。”
“那……我試試。”
唐若風學着她的動作飛身而上,雖然有些笨拙,但還是成功站在了她的身邊。
“看嘛,我就說你行的。”
“這上面的風景,似乎更美。”心境不同,他看到的自然就不同了。
“你要是喜歡,以後到碎星谷就多上來看。”
“好……”
唐若風氣息不穩,腳下的力道沒控制住,踩住的樹枝應聲折斷。他反應不及,直勾勾掉了下去。風若清眼疾手快,一手拉住他的腕,一手托住他的腰,護着他穩穩落回平地。
自古多是英雄救美人,這下倒是演了一出美人救英雄。
唐若風被風若清半抱在懷裏,他癡癡凝望,遲遲沒有起身。
“你沒吓着吧?”風若清沒有因爲唐若風的出糗和失态對他産生厭惡之心,反而還在關心他有沒有受傷,“腳踝有沒有扭到?”
唐若風倉促站好,連連說着“沒有”,他的心怦怦直跳,幾乎快要從嗓子裏跳出來。
“沒事就好,下次你記得……”
風若清在教他如何運轉内力,如何調整内息,如何保持平衡,可他的腦子一片空白,什麽都聽不見,隻有她單純可愛的笑容和輕巧蹁跹的身影。
擁懷相救的淪陷,情起此時,羁絆餘生。
一晃十年過去了。
“我在後山練功的時候,你是不是在偷學?”
“我每次來碎星谷後山你總是在練暗器的出手,想不學都不行。”
“你不說我竟然不覺得,好像真是這樣……”
時間越近,年歲越長,唐天毅既要防備風若清對他萌生情愫,又要警惕他與風家來往過密有所依靠,所以唐若風能夠來碎星谷的機會就越來越少。
可笑的是,他防來防去,最終卻促成了這段情緣,讓原本無處表達的情感化爲行動證明,讓一顆遲緩未開的心在護佑中懵懂。
回想起着過往種種,曉風漸漸失了神,邁出的一步踩中了松動的石塊,整個人跌了出去。
“小心!”
唐若風拽住她的手臂,身體往前一送,墊在山路間,曉風結結實實撞進了他的懷裏。
時間在這一刻停止流動,畫面定格,這一幕,恍如隔世。
深情對望的雙眸,看着看着,他們都笑了。
“糟糕!”風若清突然喊了一聲,連忙從他身上翻到一旁。
唐若風被她吓了一跳,上下左右查看了一圈:“想到什麽了?”
風若清委屈兮兮地指着他的胸口:“月餅……”
“啊對!”唐若風趕緊把月餅拿出來,結果毫無懸念,“成餡餅了……露餡的餅。”
“一會兒再捏把捏把,有沒有可能……”曉風腦洞大開,奈何她連自己都說服不了,“好吧,沒可能。”
唐若風眉頭擰巴在一起,差點就聽見她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創意了。
“雖說谷主和夫人寬厚仁善,但你也不能這麽草率吧?”一想到她竟然打算給壓扁的月餅靠一隻手重新塑型,唐若風就忍不住偷笑,眼前浮現出一個小女孩坐在地上玩泥巴、捏小動物的畫面。
他不由得好奇:“清兒,你小時候除了練功還喜歡做些什麽?”
“找人切磋算不算?”
“不算!我說的是玩兒,小孩子的玩耍嬉鬧。”
“這樣啊,那我想想,除了練功的話……嗯……”風若清絞盡腦汁,想了又想,幾乎翻遍了有記憶的童年時光,然而什麽也沒翻出來,“我再想想……”
“你不會從小到大就隻有練功這一件事可做吧?”
“怎麽可能!”她嘴上說着不可能,可腦袋空空,真找不出第二件事,“嗯……若風,要不你提醒我一下?或者,你跟我說說你喜歡玩什麽?”
“我?”
風若清本想讓唐若風抛塊磚,自己好引到玉,誰知同樣的問題對于唐若風而言,也很難。
“我在……在……在看書吧。”
“看書也算玩兒嗎?”
“我再想想。”
“我也再想想。”
兩個人就這樣一邊想着,一邊繼續在陡峭的山路上走着。
想着,走着;
走着,想着。
一直到了後山,回到了當年緣起的那棵樹,他們也沒能想到除了練功和看書之外屬于玩耍的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