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風若清還是曉風,重要嗎?”
“不重要,但是這決定了你以怎樣的心态去面對問題。”
其實唐若風心裏早已有了答案,他在聽到柳承宇反問曉風的時候就默默替她回答過了。他沒有立即給出自己的想法,隻是簡單一問,希望可以讓曉風了解自己的心境。
她是誰,很重要。
如果她是風若清,是那個不谙世事,認定世間非黑即白的高傲的碎星谷小姐,那麽她會選擇解決知道秘密的人,或者說解決所有會利用秘密威脅她和碎星谷的人。因爲在她的眼裏,一切非正面較量的手段皆是卑劣,使用卑劣手段達到目的的人必定一樣卑劣。這樣的人,不該也不配活在世上。
如果她是曉風,是這個曆經磨難,早已參透江湖法則令自己置身灰色地帶、孑然一身的江湖孤客,那麽她會讓秘密大白于天下。無所謂去承受别人異樣的目光和惡劣的批判,她隻求可以無愧于心,隻盼沒有人能夠再以此來要挾她悖逆本心而活。
這就是唐若風替曉風做出的回答。
這也近乎是最接近曉風所想的答案。
當她被問及之時,這兩種選擇幾乎同時出現在她的腦海裏,她真實所想是在開誠布公的同時斬草除根。她以爲是自己如風無垢所願變得心狠,聽到唐若風這番話之後才意識到這是兩個自己在掙紮。
然而,不管是自己所想,還是唐若風代她所想,屬于風若清的選擇是一緻的。
趕盡殺絕,再次印證了那句“風家無善念”的控訴。
“看樣子,他是對的。流着風家的血,從出生就注定要與殺戮同在。”
她快要認定自己和風無垢是同一類人,但是唐若風不允許。
“清兒,不是這樣的。”他捧着曉風的臉,讓她直視自己的眼睛,認認真真對她說道,“你和他不一樣。”
曉風卻很茫然:“哪裏不一樣?”
唐若風非常笃定地告訴她:“這道題,遠不止兩個選項。”
“什麽?”
“這從一開始就并非是個非此即彼的抉擇,從來都不止有兩條路可以選。”
“還能怎樣?”
“還可以當機立斷,劃清界限,讓自己以一個正義者的身份去揭露逝者的惡行,站在高潔的頂點去審視與批判那些龌龊行徑。避重就輕,讓早已無法辯駁的人背負全部罵名,給自己赢得一個大公無私、大義滅親的好名聲。”
“還可以先發制人,将髒水先潑出去,占據主動權,讓江湖的傳聞壓死任何與自己無關的人。”
“還可以……”
唐若風列了很多種他們可以跳出威脅的方式,全都是曉風未曾思考過的角度。她在努力消化,也在不住問自己爲什麽沒想到這些。
“比起你給自己的選項,那些沒有想到的會更容易實現,也更容易讓自己立于不敗之地。但是,你完全忽略了這些。”
“我真笨。”曉風自嘲地笑着,“難怪會被人陷害。”
唐若風卻另有解釋:“不是因爲你笨,而是因爲你下意識将罪責攬在了自己身上。”
曉風還是很疑惑,凝視他的眼睛裏是驅散不開的陰雲:“我不懂。”
唐若風耐心地說道:“因爲你能夠理解天下父母爲子女可以不顧一切的苦心,哪怕他們的所作所爲天理難容,但是在你心裏依然無法否定他們的愛子之心。你的體諒,讓你不會選擇推卸責任,才讓你困在二選一的限制裏。是你心中的愛迷惑了你的眼睛,這恰恰說明你與風無垢是完全不同的人。”
“真的?”
“真的!”
在他看來,曉風在充滿愛的環境裏長大,就算是人性本惡,這份惡意也會被愛沖散。是風無垢無法忍受她與自己不同,才要拼命将她拉進泥淖,拽入深淵,與他共同沉淪。所謂的血脈同源,本性同質,都是他給自己的所作所爲找得托辭而已。
“他的話,不必入耳,更不必入心,做你認爲對的事足矣。”他牽起曉風的手按在她的心口處,将自己堅定的支持傳遞給她,“你說過,你現在是曉風,那就去做曉風會做的選擇,不管結果是好是壞,都有我陪着你一起面對。”
“若風,你……”曉風抿着唇角,好像自己的心事又被他看穿了。
“我猜柳承宇和你一樣,會将所有事公之于衆。”以唐若風對柳承宇的觀察,在他反問曉風的時候應該已經在心裏有了決斷,“恩恩怨怨,一并列個清清楚楚;是是非非,一起算個明明白白。”
“在墨枷堯和于伯伯被困在‘幻夢’中的時候,我就知道該認下了。”
如唐若風所料,曉風想成爲戳破秘密的人。在察覺到墨枷堯和于鵬飛殺意不足、心存愧疚的那一刻起,她就有了這樣的打算。風家與柳家的恩怨,再瞞下去不知還會有多少人被牽連在内,繼續下去,天欽劍派的名聲照樣會受損。
逃避永遠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坦然面對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結果。
手劄的内容,下毒的内幕,被殺的真兇,樁樁件件,總要見到天日,不如就趁現在。
“不過,若風,你有沒有想過萬一自己猜錯了該怎麽辦?”
“錯?”
“萬一承宇還想繼續隐瞞,我又該如何?”
唐若風愣了一下,很快就恢複了笑容:“在你眼裏沒有該不該,隻有想不想,會不會。他怎樣與你無關,而你自己早已下了決心。”
曉風靠進他的胸膛,聆聽着他心跳的聲音,肯定道:“嗯,我已決定無論承宇怎麽想,我都會承認柳昭華的死。心裏藏着一個秘密太沉重,我不想那麽累。可是我還是擔心……”
“相信我,沒有可是。”唐若風的手指輕點在她的唇瓣的尖尖上,“你們,才是同一類人。”
曉風心底因風無垢而籠罩上的層層陰霾在唐若風的理解與支持中慢慢消散。
夜深之下,這份濃重而深沉的愛意宛若皎潔的月光,令那條被洪流濁蕩的清溪恢複了原本的澄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