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承宇的一句謝謝,宛若一粒石頭,頓時激起千層浪。
“謝?掌門你說什麽胡話!”
“兇手在此,快殺了她替掌門報仇!”
“承宇,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若清,這種事不能開玩笑!”
不同的人,不同的身份,不同的注意力,令他們有着完全不同的感受,出現完全不同的反應。
嘈雜之中,不等柳承宇解釋,坐在末尾的男人手中的劍就已經直刺向曉風的後腰。
疾走的劍鋒,凜冽的殺氣,十分明顯的意圖,十分明顯的動作,他就是要替已經死了的柳昭華報仇,将真兇的性命留在此地。
然而,曉風對此無動于衷,就連旁邊的唐若風三人也隻是眼睜睜看着沒有做出任何的反應。他們都知道這柄劍不會真的刺在曉風身上,他們都隻想看有沒有人會攔下這緻命的一擊,想看看那個人是不是和他們猜測的一樣。
曉風也在等一個結果。
天欽劍派的人也在看着,期待着這一劍了結仇人的生命,告慰亡者,更是告慰自己。
一雙雙凝視的眼,一張張沉默的嘴,隻有溫承珊失聲喊出一句“住手!”
可是,她并沒有伸手阻攔來自她後方的劍,或許理性告訴她要給曉風一個解釋的機會,而她的潛意識裏流露的是同樣希望曉風死在這裏的想法。
隻可惜,他們的期待落了空。
“承宇!”
“掌門!”
幾聲驚呼摻雜在一起,隻見柳承宇單手抓住這道鋒利,掌心那隻有葉子的曼珠沙華當即用鮮血開出了一朵熱烈的花。
滴答,滴答,滴答。
滴落在地上的暗色液體,令所有的嘈雜都變爲了沉默。
曉風低着頭譏笑自己的試探之心,她站穩的身形暗示着兩個人之間松動的信任。在柳承宇猶豫的那刻起,她對他的信任和信心都已回不到過去的毫無保留。哪怕這小小的變化很隐晦,很輕微,但也還是變了。
柳承宇的舉動正是她設想中的結果,不出所料,正中下懷。
她擡眸望向柳承宇燃起勇氣的眼睛,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意圖:“你該知道我是故意的。”
柳承宇不知道,這不過是他在好友遇到危險時的本能反應。可就算現在知道了,他也沒有爲此感到驚訝和氣憤,他隻覺自己彌補得還不夠多。
“柳家欠你一百一十三條人命,這一劍,不該由你來受。”
曉風百感交集,她很清楚,其實沒有人該承受這一劍,需要負責的人都已不在這世間。
輕輕一聲歎息,柳承宇手中握住的劍輕輕斷成了兩截。
柳承宇垂下手臂,曉風也轉身離開他的面前。
餘光不自覺下落,她瞥見了那道還在流血的傷口:很深很深,完全沒有用内力抵抗的痕迹,柳承宇以純粹的肉掌去接,似乎是在用這種方式舒緩内心的掙紮,試圖用劇烈的疼痛來懲罰自己的退縮,來麻痹自己的膽怯。
這或許,也是他給曉風無聲的緻歉。
又是一聲歎氣,曉風能做的好像隻剩不住的歎氣。
她走回唐若風身邊,握緊他早已等在那裏的手,感受到由他心中傳來的支持與安慰。
這一刻,她仿佛聽見石頭碎裂的聲音,一顆壓在她心頭的石頭就此移除,她的人輕松了許多。
她笑着對唐若風說:“終于結束了。”
唐若風也笑着對她說:“時間剛好。”
另一邊,溫承珊拉開出劍的師兄,急切地掏出手帕緊緊包住柳承宇的傷口,既想關心又忍不住責備道:“到底是怎麽一回事?能不能一次性說清楚?吞吞吐吐可不像你的作風。”
直覺告訴她,柳承宇藏着事,而且那件事比風若清剛才所講還要嚴重得多,沉重得多。
柳承宇攥緊手帕,借着湧上心頭的劇痛,終于将埋在心裏很久的這件事說了出來。
“碎星谷滅門慘案,父親是幫兇,所以若清殺了他不過是在報家族血仇而已。”
又是一個充滿血腥味的真相,又是一個令所有人難以接受的真相。
剛才義憤填膺的人頓時啞口無言,直勾勾的身體僵硬在原處,怎麽走過來的又怎麽走了回去,怎麽站起來的又怎麽坐了回去。
柳承宇将柳昭華的那本手劄遞到于鵬飛手中,翻開最殘酷的那頁,讓那些沉重的文字赤裸裸展露在他的眼前。
“師伯、師叔,還有各位師兄師姐,今日把你們喊來,就是想告訴你們:三年前父親受君子盟指使,以提親爲名前往碎星谷,趁谷中人不備之際在水井中下毒,以緻風家上下除若清之外一百餘人在刺客闖入時毫無還手之力,隻能任人宰割。”
他長舒一口氣,繼續道:“這件事,父親懊悔萬分,奈何于事無補,風家的悲劇不可挽回,死去的人活不回來。這本手劄是在他書房找到的,他的字迹你們大家應該都認得,内情全貌,諸位一看便知。”
比起他的講述,文字的記錄給他們帶來的沖擊更爲巨大。在直白、直觀、直接的自述與自贖面前,他們很難相信又不得不相信自己敬重的師父、師弟、師兄、師叔伯會做出此等卑劣之事。
他們陷在文字裏久久無法平靜,端起的茶盞送到嘴邊卻發現已咽不下一口茶水。
看着他們震驚的神情和遲緩的動作,曉風嘴裏念念有詞:“當初他在水裏下毒對付碎星谷,如今他的天欽堂也被人在水裏下毒。呵,當真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墨枷堯一驚,手中的茶盞一不小心就從手中脫落,摔了個粉碎。
曉風冷笑着,接過唐若風遞來的杯子,飲下一口溫熱的茶水。
清香的茶,甘甜的水,是幹幹淨淨的味道。
毒,已解。
“墨長老不用擔心,水裏的毒姑姑昨夜就已經解了。”
昨天,曉風坐在柳承宇院中喝下那杯茶時就已有所察覺,她沒有當場說破,隻在風波過後一語托付給羽金轉達至洛娉婷而已。
故技重施,該慶幸下毒之人要的是削弱他們的力量而非要他們的命,因而留有餘地,否則,此刻的天欽堂恐怕早已成爲第二個碎星谷。
相比之下,他們實在是太幸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