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風起身站到宮土身旁,單手拍拍他的肩膀,一把撈起他快要磕到地上的頭。
“選擇最佳時機,争取一擊即中,本就是正常人都會做的選擇。你又何錯之有?”
她自知這句話沒有任何的分量,勸不動宮土,也說服不了風無垢,她這麽說,隻是想很客觀的評價這次的結果而已。
何況,留着秦蓁蓁一條命對她來說,是更好的結果。
宮土沒有動,風無垢卻把目光對準了她。
輕挑的眼角,仿佛在炫耀自己的威儀。
他讓曉風猜的,遠沒有他以爲的那麽難。
曉風迎着她的眼神,回以同樣驕傲還有些不屑的态度:“淩煙閣偌大的地盤,找幾個武功高、内力深的人應該不是什麽難事吧?”
看似在反問,實則就是她的判斷。
“既然唐若弘覺得自我犧牲是件蠢事,那聰明的辦法不外乎就是讓别人去死。”
她一邊計算着着一邊說着,搭在宮土肩膀的手不自覺從他的左邊拂到了右邊,好像把他的脖頸當成了窗沿,指尖随着思緒的變化不時撥弄兩下。
“按照秦蓁蓁的傷勢和内力,怎麽也得三個唐若弘這樣的人心甘情願度真氣才能助她恢複個八九成,要是全部複原,估計得五六個人才可以。唐若弘剛好可以趁此機會除掉一部分誓死效忠唐天毅的人,一舉多得,一箭雙雕。”
“當然,如果他要利用被君子盟控制住的武林高手,就得重新計算了。但是,我想那些高手不會輕易就範,而且真正意義上的高手應該也已經被秦蓁蓁殺得不剩多少了。”
“要是我沒記錯,君子盟排在前七位的人除了丙寅都已亮相,都已……”
曉風停頓了下,微微側目瞥向“甲子”的擁有者。
“都已經是些死人了。”
“我說得對嗎?”
她又撈了一次宮土,這一回,宮土倒是順着她的手擡起了頭。
“差不多就是這樣。”
“哦?”風無垢故作驚訝,但似乎事實也印證了他心中所想,“起來吧,繼續說。”
三個字,如同特赦的指令,讓宮土暗自松了口氣。他緩緩站直,繼續描述當晚發生的事情。
唐若弘先是随意拉來一個武功不算弱的侍從,巧言令色讓那人爲秦蓁蓁運功。當内息的橋梁搭建好之後,他便從背後突襲,以三方之力強行将侍從的内力盡數過到秦蓁蓁體内,直到榨幹最後一滴内力,耗光最後一絲氣息爲止。
一個接一個,他就用這樣的方式,以十條命換回了秦蓁蓁一條命。
等到守衛開始松動,宮土以爲機會近在眼前時,局勢已然反轉。
曉風默默歎息,回到座位上:“他簡直是在草菅人命……”
風無垢面無表情,對宮土說道:“十次機會,但凡你察覺到其中一次,就不是現在的結果。”
失望的意味多過呵責,流露出的訊息似乎也不像是要追究和懲罰。
“記住今天的教訓,同樣的錯誤以後絕不容許再犯。”
“是。”
“下去吧。”
直到此時,懸在宮土頭頂的刀才真正被解下,提在胸口的那股氣,也在走出藥坊之後長舒而出。
看到他完好無損的出來,羽金和徵木既高興又意外。
他們拉着宮土走到稍遠的地方,小聲詢問。
“沒事吧?”羽金一邊說,還不忘一邊回頭盯着藥坊裏外的情況,“我跟徵護法都快吓死了。”
“谷主交待給你我的事都沒辦成,我真怕一怒之下像處置角水一樣處置了你我。”徵木見過太多事敗被處以極刑的例子,他的緊張程度甚至比身在局中的宮土還要誇張。
這麽看,宮土的表現還算鎮定。
而危險,他竟然是後知後覺的。
“你們不說還沒覺得,現在方才有些後怕。”
“不會吧?”徵木瞠目結舌,卻将驚訝壓在更低的聲音裏,“看來還是你了解谷主,換做是我,早就吓破膽了。”
宮土沉默良久,在腦海中快速閃回剛才的過程。别說給他機會複述和解釋,聽他半開玩笑似的賣關子,單就任務失敗這一點,按照風無垢以往的性情,就足夠他在毒池裏泡上三天三夜了。
這樣的寬容,是有史以來第一次.
能讓風無垢有如此巨大轉變的,他想到的人隻有一個。
“不是我了解谷主,是有人潛移默化改變了谷主。”
“開什麽玩笑!”徵木隻道這事堪比天方夜譚,“誰有這麽大本事能左右谷主的決定?還能令他改變?”
羽金卻想到屋子還有個不知什麽時候就在裏面的曉風:“難不成是因爲大小姐?”
“哪個大小姐?”徵木愣是沒反應過來,看着他們投在自己身上的詫異眼神,才忽然意識到是誰,“哦,風大小姐!”
但是很快,他就覺得這事兒更加不可思議:“怎麽可能!那位風大小姐跟谷主跟咱們勢如水火,尤其是宮土你,在谷中時與她結過梁子,還有那位唐……”
他越說越激動,以緻于羽金不得不出手捂住他的嘴,免得他說出什麽不能說的秘密來。
相比之下,宮土要冷靜和從容得多。
“她這個人,看上去孤傲深沉,有仇必報,實際上心很軟,愛憎分明,也講道理。”
“其實大小姐是個好人。”羽金也有同感。
“你們兩個這是……”許久未見,徵木覺得面前兩個人變得有些陌生,更是好奇他們同曉風相處的這段時間裏究竟發生了什麽。
宮土忍不住再去回頭看向藥坊裏面,輕聲歎道:“更是個可憐人。”
可憐。
這兩個字聽得曉風和風無垢同時露出了笑顔。
盡管他們交談的聲音很小,小到要湊得很近才能聽清彼此的話,但是卻瞞不過屋子裏兩個人的耳朵。尤其是在他們正好無話可說的時候。
“很多人都認爲你的遭遇可憐,可我卻一點都不覺得。”
“巧了,我自己也不覺得。”
“你不好奇宮土在無晝谷對唐若風做過什麽?”
“他在無晝谷做任何事都與你脫不了幹系,我知道的越多,對你的厭惡就越多。如此,你還希望我知道嗎?”
抱着試探的心用玩笑的語氣打破沉悶無果,風無垢隻剩笑而不語的尴尬。
忽然間,半敞的窗戶打開,窗外竟然飄起了雪。
逼人的寒意,令他僵硬的笑容凝滞。
曉風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