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龍複。”
龍複，龍仇。
這兩個人的名字合在一起意思就顯而易見了——
複仇。
按照他們的年紀，與之結仇的必定不會是曉風，往前再追溯兩三代那還差不多。
風無垢瞅了一眼不遠處的戰局，怎麽看都像是曉風在跟空氣交手，找不到一絲龍仇的破綻。敏銳如他都難以破解神秘的東瀛忍術，當真是人外有人。
對決愈發膠着，雪勢也變得越來越大。
很快，地面就鋪上了一層白色的絨毯，毯子上肉眼可見無數大大小小的屍骸。無論是飛過的大雁還是誤入的蝴蝶，不管是爬行的螞蟻還是蠕動的肉蟲，隻要沾上一點點白，就再也動不了。
這場雪，像一隻張開血盆大口的猛獸，伺機等待着吞噬每一條鮮活的生命。
風無垢站在雪中，哪怕嘴角還殘留着曉風爲他解毒的血，抵抗起雪毒都稍顯吃力。
正因如此，他才無力去幫忙。
心有餘而力不足，這七個字第一次出現在他的生命裏。
他掐住龍複的脖子逼問道：“說！解藥在哪裏！”
龍複不語，悄悄用僅剩的那隻手拔出了刀。
他沒有反抗的能力，也沒有偷襲的本事，但是他還有自我了斷的決心和力氣。
朝着腹部用力橫切的一刀，悄無聲息，卻将他自己的肚子完全剖開，流出一汩汩濃稠的“血粥”。
毒性令風無垢的反應慢了許多，待到他覺察時，龍複的血已經将他的衣擺染紅了一大片，那血淋淋、濕漉漉的内髒更是看得他連連作嘔。
起身時，他更是因爲腳下未穩，而向後趔趄了幾步。
虛浮的腳步，讓他自己都不禁感歎歲月無情。
他定住身形，幾乎同時，一隻結實有力的手掌也在背後托住了他的身體。
“你來做什麽？快滾開！”
看到唐若風出現，風無垢的第一反應就是将他推出落雪的範圍。
輕飄飄一掌，帶着内力，卻無殺意。
“你……”
“站住！”
唐若風不解的看着他。
風無垢指着一地白雪怒斥道：“蠢貨，看不出這白雪有毒嗎？想死，就進來，省得我動手。”
他的中氣略顯不足，說完這句話忍不住咳嗽了幾聲。
忽而一陣狂雪席卷至他身後，彙聚成人形，手中的冰刺直擊死穴。
“小心！”
唐若風大聲提醒，一排遊龍針齊刷刷應聲飛出。
風無垢内力受阻，他意識有人偷襲但躲閃的速度卻慢了半拍，冰刺已經穿透了他的衣衫，即将打穿他的皮膚。
兩根冰刺，莫忘纏住了其中一根，卻顧不上另一根。
透亮的冰刺染了淡淡的粉，隻是染色用的并非風無垢的血。
銀針懸空，“雪人”形散。
龍仇捂着受傷的手躍到數丈之外，一滴滴鮮血暴露出退散的痕迹，風無垢循迹跟進，而曉風的劍早已在他的落腳處等候多時。
一招挑飛他銀色的外衣，裏面是繡着金紋的黑袍。
顔色轉化，失去了光線掩護的他，整個人“原形畢露”。
“好快的身法，好快的劍。”龍仇感到不可思議，“中原武林當真是人才輩出。”
曉風收起劍，這種情形之下，她足以應對任何突發的狀況。
“過獎。”
她撣撣身上的雪，擡手揚出一條小路，直通向遠處的唐若風。
龍仇看着她從容自然的樣子，一雙明亮的圓眼眯成了一條縫：“現在我相信你是風家的後人了。隻有碎星谷的人才擋得住我這雪飄人間的毒。”
是風家後人，而非風若清。
曉風與風無垢對視一眼，隻覺得龍仇和其他君子盟的人似乎不太一樣。
“解藥在哪裏？”曉風伸手索要，“我的朋友中了閣下的毒，隻要你肯救他們，我保證今天不會爲難你。”
龍仇冷笑着回應：“解藥？你覺得我會用有解藥的毒來對付風家的人？更何況，你不是已經給他們解過毒了，還找我要什麽？”
他那隻沒有受傷的手已經握緊了冰刺，趁着回答曉風的空隙将鋒芒對準了自己。
“别告訴我，此毒無解。”
“我苦心鑽研數十載，才得此毒用以對付風家。解藥？做夢去吧！”
話音剛落，他的人就僵在了原地。顫抖的手無論如何用力都動彈不得，用來自我了斷的刺怎麽都紮不進去。
“若風，這是？”
“我若不點住他的穴道，隻怕他就要自盡了。”
在龍仇說話間，唐若風默默沿着無雪的路走到他的身側，幾乎和風無垢同時出手，制止了他下一步的舉動。
躺在血泊裏的龍複就是最好的例子，風無垢自然也早有防備。
“算你小子警覺。”風無垢又咳了幾聲，不過點個穴竟然也亂了内息。
唐若風眉頭微蹙，站到了曉風身旁，用方巾替她清理剩餘的雪，随口說着：“書中曾說修習忍術的東瀛人有個極爲變态的規矩，任務不成必定要切腹謝罪。”
他餘光瞥了一眼龍仇的相貌，印證了自己的判斷。
“這位前輩衣服的款式與繡樣極富中原特色，長相也得東瀛人那般賊眉鼠目，想來雖習得那邊的忍術，卻并非土生土長的東瀛人。既非同族，又何必學他們用如此決絕的方式自我了斷？清兒說了不會爲難前輩，一定會說到做到。”
他頓了頓，又道：“人啊，活着，不好嗎？”
沉重的感慨，隻因他愈發覺得，人生一世，在這複雜的江湖恩怨裏，活着是一件難事，更是一件幸事。多少人用盡全力想活，到頭來卻還是無法如願。
曉風聽着他的話，神思有些遊離。左手自然而然的收回莫忘，挽住了唐若風。
“閣下來殺我，似乎不是受君子盟盟主的指使而來。閣下的代号是繡在領口，沒有竹葉珏在身，應該也沒有被幽冥殿之毒所掌控吧？不被操控卻能被放心利用，多半是有共同的敵人。你的敵人可能不是我，但一定與我淵源極深。”
種種迹象都透露出古怪，她能想到的就是這些。
“我很想知道，你與風家究竟有何冤仇，以緻于你要背井離鄉修習他人功法再回來報仇？”
聞此，龍仇的臉上露出陣陣苦澀，輕蔑的笑聲一點點放大，最後隻剩凄涼。
“不是他要背井離鄉，是中原早已沒有他們兄弟的容身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