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風的手抖得更加厲害,用冰刺摩擦腿骨的頻率也越來越快。她的力道不減,但是章法愈發混亂。唐若風溫柔的三個字沒有令她馬上清醒,卻還是打亂了她的心。
她不需要清醒,因爲她一直都很清醒。
她不需要以走火入魔當作借口,因爲她始終承認自己的内心本就住着一隻摒棄善惡的野獸,嘶吼出她陰暗的想法。
善是她的本心,惡亦是她的本意。
“若風,我清楚自己在做什麽。”
“我知道。”
“你不必來分擔我的罪惡。”
“我願意。”
“若風……”
“清兒,這不是罪,也不是瘋和魔,這不過是你心底的痛,是你無法擺脫的噩夢。”唐若風用一如既往的溫柔吸納着曉風的暴戾與嗜血,平靜地說着一字一句,“如果這樣才能讓你覺得痛快,那你便放寬心去發洩你心中的恨。若染血有罪,那我甘願與你同罪。”
平穩的呼吸,平穩的起伏,漸漸安撫住懷中躁動不安的心。
“你的苦,你的怨,别人不懂,我懂;你在意的,不在意的,别人不知,我知。無論風家出過多少十惡不赦之徒,你的父親卻從未做過任何卑劣之事,不該有那樣的結局,也不該被任何人遷怒。”
曉風喃喃着:“是啊,憑什麽别人的錯,懲罰的卻是他?憑什麽……”
溫熱的眼淚從她的眼眶滴落,混雜着滾燙的血從她的指間流出,澆灌了唐若風熾熱的掌心。
暖液如同翻湧的岩漿,熔化了堅硬,也重塑了柔軟。
唐若風沒有放手,但曉風卻還是停住了。
“我手裏的血早就洗不幹淨了,可我不能讓你和我一樣。”她丢掉冰刺,在唐若風的懷抱中緩緩起身,“罷了,就算将他千刀萬剮,也換不回我全家人性命。說到底,都是被仇恨折磨的人,又……”
何必互相折磨。
曉風長歎一聲,把這句話咽了回去。
江湖的行事法則,從來不需要有任何的借口。
“若風,龍仇交給你,别讓他死了。”
“好。”
她看了看周圍的雪地,稍稍有些懊悔:“是我的沖動了,還沒問清楚這雪飄人間的毒要怎麽解就廢了他的嗓子。”
說完,她揪住風無垢的衣領半拽半拖将他拉回藥坊裏,一把推到椅子上,還用他的衣服給自己擦了擦手。
風無垢被她整得狼狽不堪,奈何身中雪毒無法運功,甚至連動氣都會引得錐心之痛,隻能言語威吓幾分:“死丫頭,适可而止,不要太過分。”
“過分?”曉風笑笑,轉身用銅盤裏的清水洗幹淨手中鮮紅,“宮土,他們兩個怎麽樣了?”
“還好,性命無礙,隻是……”宮土給她遞上一塊帕子,又回頭确認了下徵木和羽金的情況,“毒性太烈,你的血似乎也不能完全清除。不運功還好,稍動真氣,毒性就會發作,冷熱交替,十分煎熬。”
這也就意味着此毒無法用自身内力迫出,而外面積攢的雪會漸漸融化,雪中的毒也會随之滲透進土壤,四散開去,成爲不知何時就會引人中毒的隐患。
輕則傷及路過百姓的性命,重則怕是整個青雲鎮都難逃一劫。
曉風不懂毒理,想要解決眼下的問題,還得靠無晝谷。
“宮土,你可有更好的辦法?”
“這……用毒之事我也隻是略通皮毛,雖然羽金稱得上精通,但是以她現在的情況……”
宮土點到爲止,眼神已經給到了最有希望幫到她的人。
曉風無奈聳了下肩膀,是啊,羽金自身難保,還能指望她想出什麽好的法子來?她心中其實一直都有答案,隻是不知怎的,忽然不想和他多說而已。
“此毒并非出自中原,怕是你身邊的那位洛前輩也無計可施。若論對毒的了解,當世之間唯有谷主。”宮土低聲提醒,“風姑娘,還是好好跟谷主談談吧。”
“我知道,不過外面的事還要勞煩你幫個忙。”
“明白,我這就去清理,暫時不讓其他人闖進來。”
“需要助力的話,可以去找若風,他會找人幫你的。”
“多謝。”
宮土低頭看向風無垢,得到默許後才敢按照曉風的意思行事。他到底是無晝谷的人,聽從的隻能是谷主一人的指令。
曉風安頓好羽金和徵木,叮囑他們不要運功,而後挪動屏風,将自己與風無垢同外界隔絕。
有些她想搞清楚的事,還有些她想做的事,她不希望被更多的人知曉。
“能讓你中毒的機會,好像并不算多。”
“我都抵抗不住的毒,這還是頭次見。”
“所以,我本意……并不想救你。”
曉風遲疑了片刻,還是說出了内心真實的想法。
一直以來,她從不曾釋懷風無垢帶給她的傷害,也從沒有放下他們之間的恩怨。按下不提,聯手對敵,都是因爲她将家仇放在最重的位置,做了最有利于複仇的選擇。再者說,風無垢實力遠在她之上,要解決他并非易事。
可現在,風無垢身中奇毒,機會就在眼前,她不可能不猶豫。
不管是冷眼旁觀他被毒性折磨,還是趁他被毒性所困無法還手而取他性命,都是唾手可得之事,哪怕是借機削弱他的力量,于曉風而言也是輕而易舉。
隻要她動動手,過去三年的仇怨就可以有個了斷。
一目了然的心思,然而風無垢似乎才剛剛意識到。
“你還在恨我?”話一出口,他馬上又收了回來,“現在的确是殺我的最好時機,還不動手?”
“既然風谷主開口,那我便試一試,看看自己能不能殺了你。”
曉風站起來,對準風無垢的胸口直直拍出一掌。
風無垢竟然也不閃不躲,硬生生接了下來。
一股柔和溫暖的真氣從他冰冷的心頭散開,迅速漫延至周身穴道,與體内毒性散發出的寒意撞了個滿懷。
兩相對抗,一時之間,難分強弱。
内力消耗巨大,不一會兒,曉風就已是滿頭大汗。
雪毒本就頑固,而風無垢用以護住心脈而調動的真氣令這毒更加難以抗衡。
如此下去,就算曉風耗盡内力,也無濟于事。
她盯着風無垢的眼睛,隻問了他兩句話。
“敢不敢信我?”
“敢不敢,賭一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