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給清兒些時間，清兒很快便可以手刃仇人，爲碎星谷報仇雪恨了。”
“對不起，是我牽挂太多，拖泥帶水，耽誤了這許久時間。”
“對不起，是我沒保護好大家，是我連累了大家。”
“對不起，對不起……”
昏睡中的曉風不停道歉，哽咽的聲音裏全部都是對家人的愧疚與虧欠。
唐若風替她擦拭着眼淚，怎麽擦都擦不幹淨。他可以用真心治愈她的不安，用溫柔化解她的苦痛，用信任與陪伴帶她走出陰影，可在她心的最深處，始終有一道牆，囚禁着她自己，誰也闖不進去，誰也救不了她。
“她已經可以逃離無數個在折磨中度過的黑夜，也可以忘卻一次次傷害帶來的恐懼，能夠跳得出身心重創的噩夢，卻唯獨跳不出自己内心的執念。”他撫摸過曉風的臉頰，握緊了她無助的手，“她不說我也能感受得到，她最恨的人其實是自己。”
無處安放的慌亂突然有了寄托，曉風不安的心好像就此沉靜下去，她的哀傷與内疚化爲疲憊，無意之間展現出自己的脆弱。
“清兒累了，好累好累啊。”
“爹，娘，你們等等清兒，等等我好不好？”
“帶我一起走，帶我走……”
這句話，令聞者色變。
唐若風輕點她的雙唇，中斷了她的夢，一邊應和說着“我帶你走”，一邊将她從風無垢懷中攬到雙臂間。他像抱着嬰孩似的抱着她，單臂爲枕，托住她背後的手輕輕拍打着，哄她睡得更踏實一些。
“清兒乖，别怕。”
曉風摟住他的脖子，在他的懷抱裏縮成小小一團。
安全了。
安心了。
安靜了。
風無垢耳畔回響着她的呓語，一顆心緊張得提到了嗓子眼兒：“你看緊她，千萬别讓她做傻事。”
他不是第一次從曉風口中聽到類似的話，所以他心有餘悸。他清楚記得上一次，上上次的情景：九死一生，血枯氣竭，她幾乎已經抓住了雙親的手，三魂七魄差一點就成了黃泉的渡客，若不是自己折損功力力挽狂瀾，她早就已經在那個時候與她思念的親人團聚。
“她現在做的哪一件事不傻？”唐若風聽得出風無垢話中深意，隻是遲來的關心不如草芥，“要是風谷主閑來無事打算表演些溫情戲碼，不妨留着精力去研究研究該如何破解那雪中之毒。”
他轉身往歸雨樓的方向走去，完全無視風無垢因爲自己的譏諷而變得陰沉的臉。
風無垢在原地質問道：“難道你不想知道她爲何突然至此嗎？”
唐若風頭也不回，隻還給他一份輕蔑的冷歎。
“她需要休息，很多很多的休息。你千萬照顧好她……”
逐漸遙遠的聲音，是風無垢片刻的妥協，也是他僅有的一次願意以長輩之名送出的微弱祝福。
唐若風帶曉風回到樓内時，風塵仆仆的洛娉婷剛剛在大堂裏咽下一口茶。溫熱還沒來得及在胃裏散開，她就看見了曉風疲憊的神态和兩道刺眼的傷疤。
“姑姑，你回來了。”
“曉風她？她這是？”
“她沒事，就是太累了，我送她回房間休息。”
“她的臉？誰有能力把她傷成這樣？”
“此事說來話長，還是讓淩姑娘跟你慢慢詳述。”
“也好。”
“神算子前輩沒跟你一起嗎？”
“他說有事要處理，先走一步。”
洛娉婷順手探了探曉風的脈象，亂而有序，險卻無恙，分明該是命懸一線的危急，但任何的幹預都顯得多餘。超出她平生所見的怪象，以緻于她一時也說不上該謹慎還是該放寬心。
“是誰告訴你她是因疲倦至此？”
“是風無垢。”
“如果是他，應該不會有錯，可是？”洛娉婷想了想，問道，“她的内力有驟減又陡增的痕迹，還在短時間裏極速消耗，引得她體内新舊傷勢複發，各種毒素互相對抗，就像……”
就像是在同一個鼎裏放入無數相克之物進行煉化，雖然最後必定會融爲一體，釋放出無限能量，但是過程注定漫長而煎熬，時刻充滿同歸于盡的兇險。
這個過程她隻能依靠自身的力量去承受和調整，外人無法也無力插手。
至于要持續多久，就看她自己的限度和造化了。
旁人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姑姑怎麽不說話？”唐若風還在等她的下半句，等了許久也沒有等到。
“沒事。”洛娉婷想了想，收回了手，“讓她好好睡吧。有你守着，她一定能睡得很安心。”
“那我先和清兒回房間。”
“若風，你也是。”
“我？”
“你和她一樣，也需要好好休息了。”
唐若風的頹意盡顯，如果不是他的頭發早已變白，怕是這幾日亦會添上不少。表面波瀾不驚，實則整日提心吊膽，他消耗的心力更甚于曉風，他經曆的起伏亦不比她小多少。
隻是這些，他不自知而已。
穿過大堂，走過樹蔭，繞過假山，他們回到的是他們的新房。
木簪還在曉風的發間，同心結還在唐若風的腰間，洞房花燭曆曆在目，可他卻有了一種已是滄海桑田的錯覺。
時間不久，隻是經曆的風波仿佛走過數個輪回。
“清兒，我們到家了。”
家。
曉風驚醒，望着周圍的環境，短短幾瞬間她的眼睛裏就閃過許多情緒。
從滿懷期待、心存驚喜，到陌生彷徨、迷茫無措，伴着無法掩飾的失落和開始克制的悲涼，最後定格在勉強的欣慰和滿足上。
這裏不是她潛意識的那個家，在夢境中沉浮，讓她幾乎忘記自己的家早已付之一炬。但是恢複清醒的她依然記得，歸雨樓的這間小屋對自己意味着什麽，對唐若風又意味着什麽。
“對不起，吵醒你了。”唐若風笑得很溫柔，看起來仍舊是那麽平靜。
曉風注視着他的笑，心中泛起陣陣苦澀，她怎麽會意識不到自己的反應會令他有多麽難過。
“對不起若風，我……”
“不用解釋，我明白。”唐若風輕輕放下她，“再多睡會兒吧，我保證不吵你了。”
他的貼心和包容，令曉風更加心疼。
曉風抓住他的手臂，收起自己僞裝出的所有情緒：“若風，能不能陪陪我？”
唐若風愣了下，卸下了面容裏的全部掩飾：“好。”
兩個人依偎在一起，留給彼此的唯有最真實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