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的天還是那麽藍,雲還是那麽濃,樹上的葉子也還沒有泛黃,隻是綠色不再似上次來時那麽鮮亮。
周遭的一切都沒有太多的改變,不僅保留着數月前的模樣,甚至在極力還原三年前的狀态。背後的人在用心重建她快樂的源泉,對她關切的心意藏在每一棵草木之間。
隻是,曉風卻覺得應該熟悉的環境變得有些陌生。
“怎麽了?”見她遲遲沒有向前,唐若風不禁詢問起來,“有什麽問題嗎?”
“說不上來。”曉風看不出有哪些不同,單純是直覺在作祟,“可能太久沒回來,這裏的氣息都沒了應和。”
她移步到墓碑前,先行探望長眠的雙親。石碑一塵不染,幹淨得像是日日被反複擦拭,隐隐飄出淡淡的熏香氣味,看似莊重的事卻處處透着輕浮。
曉風不由得皺起眉頭,恨不得馬上刮來一陣大風将這些氣味吹得一幹二淨。
她不禁産生懷疑:“搞出這許多浮誇,倒不像是他的風格。”
唐若風也聞到了那香味:“确實不像是他會用的香料,但這事兒未必不是他幹的。”
曉風搖搖頭,蹲在墓碑旁:“他雖喜歡排場,可我相信他不會用這種方式亵渎他所愛之人。”
她抓起一抔泥土在掌心撚了撚,略帶濕潤的土沾滿她的手指。一座已經立好三年的墳,又許久未逢大雨的滋潤,不該是這般。何況土中藏着新芽,怎麽看都像是新堆起來的。
“若風,我最擔心的事可能還是發生了。”
唐若風也蹲了下去查看泥土的情況,他心中産生了相似的懷疑:“你覺得有人動過這土?”
“嗯。”
“你難道是想……”
他們互相看向對方,僅僅一個眼神,唐若風就看懂了曉風的心思。
“想做就做吧。”
唐若風後退幾步讓出位置,看着如此冷靜的她,他相信無論發生任何事,她都已經能夠接受和面對。
曉風一掌震開如小山丘一般的墳土,土下的确埋着一口木棺。但是,當唐若風小心翼翼挪開棺蓋的時候,裏面隻剩下空空蕩蕩。
換做以前,曉風早就發瘋似的四處尋找,抓住每個可疑的人嚴加審問,然而此刻的她,懷疑被印證,反倒覺得有種莫名的輕松。她的顧慮不再是顧慮,她最在意的終于還是成爲别人要挾她的武器。
然而,正如唐若風所言,是不是她的軟肋,隻有她自己說了算。
目前來看,似乎不會。
“會是誰?”唐若風在棺木周圍仔細查找可能留下的線索,“按照你對風無垢的了解,這種事他應該也不會做才對。”
“于情而言,的确如此。”可是曉風不确定風無垢會不會突然發瘋,也不确定他的深情是不是僞裝,更不确定那些說着是他手下的人究竟是不是真的聽命于他,“可是我現在,除了你,誰都不信。”
“你看這裏。”唐若風指着棺口處灑落的些許藍色粉末,“應該是顆粒狀的東西被壓成的末。”
“這種顔色,不多見。”曉風用手帕将粉末包好,想着有機會讓洛娉婷或是風無垢辨認一番,“先回前院,說不定正有人等着我們自投羅網呢。”
“前院?不直接下山嗎?”
“怕是山下的情況已經有所變化,回去也沒有多大的意義。”
“那這裏?”
“既然對方有心算計,那麽就算我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他們的下落,與其站在這裏幹着急,想破頭,不如等着那些人找上門再慢慢清算。”
“清兒,你穩重多了。”
“我不能總被情緒牽着鼻子走,着急沒有用,又何必再着急。”
“正是如此。”唐若風原本還在擔心她是不是在刻意壓制,聽完她說的這些,才終于完全放下心。
“若風。”
“怎麽了?”
“你不用擔心我,有些事我已經能夠看得開了。”
曉風的臉上透露出釋然的灑脫,眼睛裏始終揮之不去的悲傷和疲憊不知何時已經完全消散,明眸前的塵埃不見蹤迹,留下的是久違的透亮和清澈。她沒有放下仇恨,但是卻看開了生死。
如果說之前她有心以命換命求一個解脫是因爲厭倦了江湖紛争,是被仇恨與恩怨消磨了活下去的勇氣和意願,那麽此刻的她更願意去尊重每個人的選擇,不再執着于自己的執念,生生死死,不過是人生的起點和終點。既然有生,必然有死,隻是過程能夠被接受不同罷了。逝者已逝,屍骸并不能讓已經故去的人複活。若心中惦念,則處處皆可祭奠;若早已遺忘,陵寝再過華麗,也不過是做給别人看的東西,沒有任何意義。
有人想利用她重情重義重孝的心性以她雙親的遺骨爲要挾令她掣肘,她卻偏偏不急不躁不惱,用最平靜的心态應對,倒是更容易給那些人一個措手不及。
“若風,走吧。”
“好。”
剛走沒幾步,他們兩個就又發現這路不大對勁。
“清兒,等等。”
唐若風拉着曉風躍到一座略高的假山之上,居高俯瞰,他發現從後山到前院的路以奇門遁甲之術布下了迷陣,若沒有任何防備走入,不論如何行進,最終都會回到起點。
“難怪這裏沒有人把守,原來有陣法。”
“這布局,有些眼熟。”
“你見過?”
“嗯……”曉風想了想,想起來這裏的布置跟藏有赤色珊瑚洞穴附近的陣法有着異曲同工之處,“山裏也有類似的迷陣,我之前并不懂,還是唐若弘提醒我的。”
“他和我一樣,有法子破陣,但是沒能力布陣。”
一句話,算是解除了唐若弘的嫌疑,也給曉風吃了一粒定心丸。
“這個迷陣很簡單,等我一下,很快就能出去。”
“小心。”
隻見唐若風如風一般穿梭其中,不過一盞茶的工夫,那些障礙就成爲了一地殘骸。
他伸出手示意曉風下來,曉風縱身一跳,便落在了他的雙臂之間。
她知道他很厲害,這麽一來,就更是如此認爲:“還好有你。”
唐若風笑笑,簡單抱了抱她,随後便護在她身前向院中走去。
他知道即使沒有自己,她也有破局之法,可正因有了自己,她便輕松了許多。
今日已然不同往日,他們不再是彼此的負累,而是對方最好的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