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牙月,懸于漆黑的夜幕之上,尖尖一彎,泛着朦胧寒光,映在一池如鏡子般澄澈的水中,随風蕩漾出粼粼波光,填補了今夜沒有繁星的遺憾。
誰說月明一定星稀,有明月的時候也可以有閃爍的星星遙相呼應。
唐若風摘掉面具,坐在水池邊,看着碎葉敲碎金光,瞧着枯枝攪動銀霜,感受着風中的暖意漸漸消散,透過皮膚送入陣陣刺骨寒意。
他就這樣等着,一直從黃昏等到夜色漸深。
他的心比池水還要平靜,絲毫不擔心他的清兒會失約。
“詩人有雲‘暗香浮動月黃昏,疏影橫斜水清淺’,描繪的大概就是我眼前的這番美景。”
曉風緩步從林深處走來,臉上一抹淡淡的笑容,比月光溫柔,也比月光更爲動人。
縱使月色撩人,終不及美人盈盈一笑。
唐若風伸出右手迎向她:“這裏既沒有梅香又沒有滿月,和詩中的意境哪裏相似了?”
曉風握住他的手,自然地坐在他的身旁,靠進他的懷中:“有美人,不是嗎?”
她後仰着頭,一雙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在唐若風被皎潔卻不算明亮的月光修飾的臉龐上。
這是她心中的“美人”,是她視若珍寶的摯愛。
唐若風看着這張飽經磨難、滿是瘡痍卻依然保有童真的面容,心跳還是會不自控得加快。他愛她初見時的攝人心魄,同樣愛她朝夕間的喜怒哀樂。他輕輕敲了下她的額頭,身子微側,托起她快到仰到背後的脖子,讓她躺在了自己的腿上。
一隻手與她的手緊緊相扣,另一隻手輕撫她的臉頰,拂去貪戀她細膩的塵土,慢慢落到她的肩膀。輕擡輕落的掌心,帶給曉風滿滿的寬慰和安心,讓她的思緒稍稍放松,得以枕着他小憩片刻。
這一天,過得實在過于漫長。
“繁星”散去,隻留淡淡月光,好像連晚風都不忍打擾她的安眠。
曉風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喘息都好似一次沉沉的歎息。她的眉頭越皺越緊,緊到最後,要唐若風伸手幫她慢慢撚散。
額頭平整,随之展開的是她哀傷漸漸淡去的眼瞳。
“我的若風,真好看。”
唐若風哭笑不得,瞧着她的氣色緩和不少,心中感到些許慰藉:“還有心思打趣我,那就是孟雲揚的問題順利解決了?”
曉風“嗯”了一聲,嘴角的弧度有些勉強:“暫時吧,感覺他對我不是很信任,隻是因爲承宇的關系,才肯多聽我說幾句話。”
“柳掌門?”唐若風微微一怔,困惑很快就消散了,“天欽劍派和流雲山莊的确有些交情,他們的關系該是不錯。不過看起來,你跟柳掌門的交情好像更深。”
曉風努着鼻子嗅了嗅:“我怎麽感覺有一股醋味兒?”
唐若風用指尖頂住她鼓起的鼻尖,注視着她的眼神裏是默默流淌的深情:“我跟你說正經的。”
“我很正經在說呀。”曉風圓潤的雙眸彎成兩道與夜幕峨眉相似的月牙,隻是嘴角刻意提高的弧度裏依然藏匿着揮之不去的惆怅,“你也知道我在江湖上沒幾個朋友,那種情形下還能站在我這邊的除了你們,也就隻有他了。”
“是啊,三年前在風家廢墟遇到他,我便知他是真心将你視爲朋友。”
曉風從他膝間起身,攬彎月送入他的星眸:“得一知己如他,得一摯愛如你,我這一生也不算白活。”
“清兒……”唐若風愈發認真起來,“其實,比起我,我更慶幸你遇到了他。”
唐若風的一句感慨,同時引發了兩個人的疑惑。
“慶幸?”
曉風低下頭默默思忖這兩個字的深意。
前來與他們見面的柳承宇也發現身旁的孟雲揚對這句話充滿了深深的好奇和困惑。
愛人,朋友。
究竟哪個更重要?
或許不同人會有不同的見解,但是當局者能将自己置于次要的地位,并不算多見。
初聽之下,柳承宇也不懂;細細品味,他似乎可以理解唐若風想要表達的那份悲戚與欣慰。
于是,兩個不同的人,站在不同的位置,出于不同的身份,不約而同說出了如出一轍的理解。
“因爲偌大的江湖幾乎不曾善待你。”
“因爲她從未被這個江湖溫柔以待。”
被動卷入紛争,風若清所見皆是卑劣之人的卑鄙之心;
被迫銷聲匿迹,無名無姓的囚徒面對的亦是喜怒無常;
隐姓埋名過後,曉風所經曆的同樣是人心難測海水難量。
而柳承宇,這個僅僅與她有過一次切磋還隔着仇恨的朋友,給予她的是江湖之人沒有給過她的包容和真誠,是唐若風眼中命運補償給她的一份珍稀。
個中滋味,孟雲揚初識,但是曉風已然嘗遍。
她應該要落淚的,可此刻她隻想微笑。
是欣喜的笑容,亦是釋然的笑容。
揚起與唐若風十指緊扣的手,她用一道溫和的劍氣替遠處的柳承宇鋪開一條平坦整潔的路。
落葉夾道,月色恭迎,靜谧之下,人心更爲安甯。
柳承宇三分苦笑三分淺笑:“有時候我真希望你的耳力不要這麽好,搞得我好像在刻意讨好你似的。”
曉風故意擡高音調得輕咳兩聲:“有嗎?你剛才說了什麽?我怎麽什麽都沒聽見?”
她裝模作樣的無辜和充愣,看得柳承宇束手無措,隻剩皺眉。
“若風兄,她平時也是這個樣子?”
“嗯……”唐若風撇撇嘴,無奈點點頭,“還遠不止呢。”
柳承宇啼笑皆非,此番模樣他見得真的不多:“若風兄受苦了,也就你能——招架得住咯!”
話鋒突轉,插科打诨的調侃頓時将三張輕松的笑顔描摹得更加生動,更加真實。
悅耳爽朗的笑聲回蕩在靈月灣的每個角落,連月亮都像是被感染了一般,恨不能多探出些皎潔來爲這段友情、這份愛情添色。
孟雲揚在一旁看着,聽着,心中再多的疑慮與戒備都無法控制得消減三分。
他不懂爲何,隻覺這樣的感覺從未有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