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也不會了。

這六個字傳進曉風的耳裏，宛如一記定心丸，送到了她的心裏。

她嘴角露出淺淺的笑意，欣喜和欣慰之間摻雜了些許的猶疑。

她喃喃問道：“真的？這次不會再騙我了？是不是？我可以相信你嗎？我還應該相信你嗎……”

話音靜止，風無垢收回内力，曉風失去支持的身體倒在一直守在她身旁的唐若風懷裏。似乎是嗅到了最親密的氣息，她的手迷茫地摸索着，緊緊抓牢了他，還在試圖擋在他的面前，好好保護他，保護自己唯一的光亮。

唐若風确實安然無恙，曉風的心得以踏實得下。

“我沒事。”唐若風挽起衣袖擦掉她嘴角的血，擡手将她攏在雙臂間，輕輕晃動着身體，柔聲安撫着，“别擔心，真的沒事。”

曉風蜷起雙腿，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在他的懷抱裏貪婪呼吸着摻雜了他味道的空氣，安然入睡。

風無垢用食指撥開她鬓邊的碎發，指甲縫隙裏沾染了一點唐若風的血。他一個小小的動作，卻讓昏睡中的曉風打了個冷顫，别過去臉頰，緊緊貼在唐若風的胸口上，皺起的眉頭差點能夠夾住他的衣襟。

風無垢自嘲地笑了，起身遠離他們的視線。

“這樣的結果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她。”唐若風的語氣更加冷淡，隻是這冷淡裏藏了一絲絲的遺憾，不知爲誰而感到的遺憾，“是你親手用她最無法和解的方式摧毀了她對你的信任。”

“信任？”風無垢保持懷疑，“我怎麽感覺不到。”

“她若不信你，會一次次在生死關頭和你共同進退？會願意和今生帶給她最多傷害的人同在一個屋檐下？在場的沒有外人，你對她做過什麽大家心知肚明，而她在離開無晝谷之後的這些日子是如何與你相處的，你自己最清楚。她對你有沒有過信任，有沒有過感激，有沒有過心軟，你想過便知。”

神算子也在旁邊搭腔：“這孩子外冷内熱，心腸極軟，别人對她一分好，她就可以記成十分。因爲你救過她，所以她對你的恨都充滿了矛盾。你可以懷疑任何人，但不代表她也和你一樣。”

風無垢聽着，心裏也在想着“風無垢”與曉風經曆過的那些同生共死的瞬間。性命交托是最難的，可是她好像不止一次把自己的安危托付給自己。

越是不經意，越是能夠反映出她内心真實的想法。

風無垢自認在帶走蘇菀菀的事情上理虧，的的确确是自己違背了當初在後山與她定下的約定。

“我一個人一張嘴，說不過你們。”

他給自己倒了杯冰冷的茶，一飲而盡，心頭的火氣幾乎被澆得幹幹淨淨。

斜眼瞥向唐若風，他冷冷道：“她靠着你傷勢又不會有所好轉，萬一再着涼，可就是雪上加霜，傷上加傷。”

唐若風又等了一會兒，待曉風睡熟之後才讓她平躺在棺床裏。他站在棺外，癡癡凝望，寸步不離她的左右。

他的眼裏有情，心裏有意，即使一言不發，一動不動，但他渾身散發出的溫柔是隻要用心就連瞎子都可以感受得到的獨一無二，隻對那一個人。

風無垢不瞎，所以他的餘光已被這股溫柔全部占據。在唐若風身上，他仿佛看見了曾經守護在蘇菀菀身邊的自己。

神算子也是一樣，那種眼神，他似曾相識。在很多很多年前，他無意間看到過唐天毅在陽光照射不到的角落裏如此注視着一個不屬于他的女人。

滿腔的愛意，比圓月之夜的玉盤還要潔淨，比山澗流淌的溪水還要清澈和純粹。

“想不到，他們跟你最像的地方竟是在這個‘情’字上。”

神算子口中的他們，指的自然是唐若風和唐若弘。

風無垢不置可否，這樣的評價對他來說并不是什麽值得驕傲的事。

“你今天的廢話太多了。”

“呵，你還是這個老樣子。”

“與其坐在這裏憶當年，不如想想眼下還有哪些事可以做。”

“還有一件，她需要你幫她完成的事。”唐若風接下了這句話，轉過身看着他們，但是人卻沒有離開，“清兒在寶庫裏看到一本有關控蛇術的密錄，她想找出來，以備不時之需。”

他粗略講了這一夜他們在歸離海那片白色的彼岸花叢之下尋覓所得的結果，猜測寶庫的另一個入口大概率就在其中花開得最爲密集的位置。他甚至想可以趁機來個攻其不備，内外合擊，将守在寶庫周圍的君子盟人一舉擊潰。

隻是這件事，他一個人做不來，必須要借助無晝谷的力量。而無晝谷的人，他做不了主，也沒資格做主。

“她的顧慮我理解，你的想法也不錯，隻是取物容易，合圍難，需要好好謀劃謀劃。”風無垢沒有放松對君子盟的戒心，寶庫外始終都有鸢使在監視那些人的動态，“守在寶庫的人就是那日偷襲你們的人，他們的武功不僅奇高而且路數十分怪異，絕非中原人士。”

“像龍仇那樣？”唐若風依稀有了些模糊的印象，“那些人腰間有竹葉珏，但代号和龍仇一樣也是繡在領口的。”

也就意味着，這些人是心甘情願供風懷瑾驅使而不像其他中原武林人士那樣有把柄在他手上，被他以毒控制，不得不聽命行事。忠心又有絕對實力的盟衆，将會是曉風報仇最大的阻礙。

風無垢面色凝重，他已經知道其中四人的排位，每一個都不好對付：“辛未、壬申、癸酉、甲戌，這四個人的位次在乙亥之前，也就是說他們的武功很可能在柳昭華之上。”

在柳昭華之上的高手，放眼中原武林也是屈指可數，更别說一個小小的無晝谷，就算加上洛娉婷的夢魂宮和柳承宇的天欽劍派，勝算也不敢說有多麽的大。

他們都知道這件事很難，但同樣都認爲在寶庫外除掉他們是最好的時機。

“給我幾個時辰，容我盤算盤算。”風無垢顯得格外謹慎，起身準備離開，“歐陽，這一次，需要你助陣。”

神算子一口應允，隻要對曉風有利，他都義無反顧。

走出房間之前，風無垢将兩本書冊放在桌上，對唐若風說道：“密錄的事交給我，她心心念念的兩本秘籍暫且交給你保管。你可以看，但是如果不想現在痛苦，那就聽我一句勸，不要翻開。”

解毒之法。

簡單直白的名字背後，藏着解開無數複雜奇毒的秘鑰。

唐若風盯着書頁上的那四個字，看到的不是生命得以延續的希望，而是如深淵一般沒有窮盡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