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風懷瑾,神算子的情緒本能發作,沒能控制住脫口而出的憤怒和憎恨。他努力克制和調整,提醒自己冷靜,要等曉風出現後再和風懷瑾清算這筆舊賬。但是,切身之痛的恨,哪裏是那麽容易能夠壓得住的?
不明真相的方秋水雖然隻聽到了兩個字,但已然感知到了他暴露在字間逐漸燃起的殺意。
“歐陽兄,你認得他?莫非他确是天揚兄的父親?”
神算子嗤之以鼻,單手壓在桌上隐忍着說道:“哼,他也配?”
方秋水眉頭一皺,陷入沉思,問都不再多問。他意識到能讓向來雲淡風輕的神算子失态,其中一定隐藏了十分複雜的恩怨,牽扯到的未必隻是一兩個人。這場婚宴暗流湧動,遠比表面看起來還要更爲複雜。
咚!
震耳欲聾的鼓聲将衆人的思緒拉回,一對新人已經走到堂前準備交拜。
到了唐若弘以爲曉風該來鬧場的時刻,然而她的人并未出現。
一拜天地。
感恩天地造化,孕育萬物,請皇天後土爲證,立誓言如山,縱海枯石爛,此情不渝。
場内的新人僵硬歪腰,場外的璧人十指緊扣。
“莫非真要看着他們成親?”
“他娶了自己的心上人難道不應該替他高興?我可不喜歡壞人家的好事,在這種大喜的日子大煞風景。”
二拜高堂。
敬長輩生養之恩,教誨之情,傳承家族血脈,肩負榮耀興衰,縱粉身碎骨,此志不移。
唐若弘草率點頭,秦蓁蓁躬身一拜,這一禮,很難判斷是成是敗。
“看樣子,唐天毅也不在乎虛名,該他出面的時候他倒也沉得住氣。”
“若風,要不要跟我打個賭?”
“賭什麽?”
“賭這場婚禮最終會由誰叫停。”
“你和他都不動,難不成還有其他人會打斷他們行禮?”
“說不定是他們自己呢?”
曉風将唐若風的手握得更緊,好像生怕有一點點的松懈他就會被人搶走一樣。力道虛無,她的全力在明顯的顫抖中被無限放大。
夫妻對拜。
敬夫妻一體,願相濡以沫,盟約締結,盼從今往後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面對面站定,唐若弘和秦蓁蓁仿佛被同時按下暫停,無人繼續。
一個不再想娶,一個并非真心想嫁,猶豫的默契倒是出奇一緻。
莫名的定格,引得賓客議論紛紛,連喜娘都有些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
風懷瑾眼睛一沉,輕咳一聲,秦蓁蓁立即低下了頭。
還真是聽話。
唐若弘心裏暗暗諷刺。
“新郎官有什麽事回頭再議,眼下可别誤了吉時。”喜娘緊張兮兮地催促着,滿臉誇張的假笑襯得唐若弘的臉色更是黑的要命,“别讓新娘子等着急了。”
唐若弘不爲所動,反而放開聲音說了句:“新娘子怕是跟我一樣,恨不得有人攪黃了這婚禮吧?”
想借助的外力沒有借到,那麽他隻好放棄自己的表演,将手中牽紅一扔,徹底不裝了。
他的臨時悔婚,打了風懷瑾一個措手不及。
“若弘,你這是何意?”
“我的意思還不明顯嗎?”唐若弘兩手一攤,往後一退,“本就是場鬧劇,何必還要繼續?”
風懷瑾厲聲斥責道:“婚姻大事豈是兒戲!你這樣做可考慮過若清的顔面?怕不是要丢盡你們淩煙閣的臉!”
“若清?她配嗎?”唐若弘大笑起來,“且不說你們風家的事與我無關,單就淩煙閣的臉面也輪不到你來教訓我。”
“呵,我若沒資格,還有誰有資格!”
“當然是他的老子!”
一句豪言如穿雲裂石般地響徹天地,震驚了在場所有人。
他們幾乎都通過這如洪鍾般嘹亮的聲音認出了它的主人。
“是唐盟主!”
“唐盟主沒死!”
“真是太好了!”
伴着衆人追尋的視線,風無垢淩空踏雲而來,腳下黑色的綢緞剛好覆蓋住校場紅色的絨毯。他穩穩落地,手裏還拿着唐天毅從不離身的赤霄劍。
陌生的面孔,熟悉的身法,無可置疑的佩劍,還有一身無人可以與之匹敵的功力。
衆人雖有不解,卻幾乎都已認定他就是他。
唐若弘退到風無垢身邊,恭恭敬敬對他行了個禮,喚了一聲:“爹。”
一個簡單的稱謂,令風懷瑾大驚失色,更是讓秦蓁蓁直接扯掉紅色蓋頭震驚地看着眼前這個幾番交手的男人。
她懷疑過,卻不敢相信,她明明親自查驗過唐天毅的屍體,明明親眼見證了他的死亡,明明……
“不可能!”她堅決否認,“絕對不可能!唐天毅已經死了!”
可是她說完,驚慌未定的眼睛就迎上了風無垢冰冷的直視,那如帝王般漠然的眼神,散發着永遠不許被違逆的高傲,輕蔑的、挑釁的、玩味的,一下子激活了她内心無數次被支配和控制的恐懼。
這樣的眼神,這樣的力量,除了唐天毅再無第二個人。
秦蓁蓁還在重複說着“不可能”,但是她的底氣卻越來越弱。
風無垢盯着她的眼睛,笑着說道:“秦姑娘,你霸占‘風若清’之名的時間已久,現下是時候将身份和姓名歸還給她的主人了。”
秦蓁蓁難掩慌亂之色,她屏息凝神,試圖在最短的時間内讓自己鎮定下來。
“閣下怕不是搞錯了,我就是風若清,何來霸占一說?”
她邊說邊小心退回到風懷瑾身邊,希望他站出來替自己說句話。
風懷瑾一把将她拉到身後:“尊駕無憑無據就來此質疑若清的身份,實在沒有什麽說服力。你說她是假的,那請問真的又在哪裏?”
風無垢餘光一瞥,回應道:“她一直都在。”
真的當然就在附近,隻是沒有人發現而已。
“清兒,該你出場了。”
“還想多看一會兒好戲呢,怎麽就全都明牌了。”曉風歎了口氣,“下次可别再說我沉不住氣咯。”
她看起來是要現身,但是腳步卻一點沒有挪動,好像在故意拖慢,等一個屬于她的開場。
左等不來,右等不來。
風無垢終于忍不住朝着他們栖身的茂密樹幹轟出一掌。
“看夠了嗎?還不快給我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