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風大驚,握着劍的手一時不知所措,隻得半躬身子連連後退。
唐若風大步上前,替她端住方秋水下沉的抱拳,說道:“方掌門不必如此。”
方秋水沒有起身,十分莊重地對曉風說道:“空明知既是老夫的師弟,又是水鏡派的弟子,他犯下如此大的罪過我這個當掌門的于情于理都難辭其咎。老夫在此替師弟向風姑娘賠罪,望風姑娘看在他已經毒發而亡的份上寬恕一二。”
他的态度十分誠懇,俨然是大俠風範,奈何曉風吃過太多類似的苦頭,已不敢再輕易予以回應。
她并不了解方秋水的爲人,對他的此舉的意圖難以做出準确的判斷。
唐若風在一旁幫她解圍:“方掌門,清兒恩怨分明,不會遷怒于水鏡派其他人,您大可放心。”
神算子也幫襯道:“若清是懂事的孩子,方兄的心意她自會明白,你還是快些起來吧,别讓孩子難做。”
方秋水這才挺直腰背,與曉風略帶慌亂的視線有了直接的對視。
兩道真摯的目光交彙,向彼此傳遞着一份值得互相信任的訊息。
空明知已死,風懷瑾的身邊卻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名半遮面的撫琴女子。
乙未。
十根玉指在弦上輕拂,凝結出一道鋒銳的氣勁,直取曉風眉心。
曉風向後仰身,一劍擊碎了如月牙一樣飛射出的勁風。
初試身手,女子這一下是試探也是警示。
曉風問道:“她是誰?”
這個問題,問住了唐若風,問住了唐天毅,問住了唐若弘,也問住了柳承宇。
按理說,以琴爲兵之人不少,但是能有所成的屈指可數,僅僅一個簡單的音就能形成如此淩厲之勢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但是他們的印象裏,從未有過這名女子的身影,無法将她與任何一個江湖中有名有姓之人聯系在一起。
女子再撥一弦,弦音疾馳,卻在曉風面前消失殆盡。
一根青絲從曉風眼前落下,是女子專門予她的挑釁。
“好精準的控制。”她一面感歎,一面收回灌注在莫忘中的真氣,恢複它的柔韌,“她好像是沖着我來的。”
“她是夢魂宮的人。”神算子低聲在曉風耳邊道破神秘女子的身份,“要是娉婷在就好了。”
“夢魂宮?”聽到這,曉風露出了猶豫之色,她的殺意驟減,不敢輕易對眼前的女子出手,“那她……”
女子再彈兩音,喚回了曉風丢失的記憶。
“三年前,你也在?”
女子并未真正出現在宅院殘酷的屠戮中,但是她的琴聲給了其他人掩護的同時提升了他們的内力,成爲那夜風家上下揮之不去的魔音。
“風大小姐終于記起來了。”
“風懷瑾敗局已定,你何苦繼續助纣爲虐?隻要你肯馬上離開,我保證不會爲難你。”
“你憑什麽保證?”
“憑你背後……”
她想到了輕思和淩瑤,然後發現她的身後真的出現了熟悉的氣息。
“風姑娘無需礙于我們的情面,此等有悖宮規的行爲,宮主斷不會允許。”
輕思的出現令曉風感到無比意外,這個理當獨立在江湖風波之外的人,不該被卷進這場風波裏。
“珠玉,你這麽做考慮過後果嗎?”
“我……”女子顯然也沒想到輕思會和曉風站在同一陣線,繃緊的指尖突然一抖,彈出了一個毫無殺傷力也并不悅耳的音,“我自有我的道理。”
“你的道理?”
“我要報仇!”
“你的身世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裴家早在百年前就已凋零,僅存一脈代代爲報仇而活,到頭來隻剩下你一個人。我并不反對你去報仇,但是裴家的這筆債無論如何也算不到風家頭上,這毫無道理。”
夢魂宮有夢魂宮的原則,從不阻攔任何人尋仇,也并非自诩從不濫殺無辜。她們幹得就是她殺人以換懸紅的買賣,死在她們手裏的人數不勝數。隻是,裴珠玉對風家所謂既不爲尋仇,也不爲賞金,既與自己無關,也與宮中其他人無關,這樣無緣無故的動機,實在有違夢魂宮的規矩。
“可風若清是江湖上唯一與那個人有瓜葛的人,這筆賬我隻能算給她!”
唯一的瓜葛。
如此絕對,如此神秘,曉風能夠想到的也隻有唯一的那一個人。
“獨孤前輩?”
“不錯!就是他!”裴珠玉的情緒逐漸有了起伏,“風家寶藏裏有他的武功秘籍,拿到秘籍我就有機會能夠破解他的武功招式,給族人報仇!風若清又是他的親傳弟子,打敗她也一樣!”
輕思滿臉詫異,曉風更是啼笑皆非。
“珠玉,你……”
曉風攔住了輕思沒讓她再繼續勸下去,眼前人爲仇恨所困偏執到了難以挽回的程度,再勸也是無用。
她抖抖手裏的莫忘,站到了裴珠玉的面前。
“風家寶藏裏沒有任何與獨孤前輩有關的東西,别說武功秘籍,就連一根頭發絲都沒有。我不知道散播這些謠言的人意圖是什麽,但事實就是沒有。更何況,武功是死的,人是活的,以前輩的武學造詣,就算讓你拿到秘籍你也根本赢不了他,不過是白白送死。”
她擡起手裏的劍,對準了她的琴。
“我與他并無師徒之名,若你認爲他點撥我一二就算收我爲徒,那我無話可說。既然你說了想要打敗我,我便給你個機會,看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能越過我,或許你還有與他一戰的可能。”
她不會拒絕任何一次挑戰,過去如此,現在亦是如此。
單打獨鬥,她做出了一個極其不明智的選擇。
“簡直是胡鬧。你們,就沒人管管她?”唐若弘了解曉風,但搞不懂周圍和看客一樣看着她與人單挑的幾個人到底是種什麽心态,“她輸了赢了對局勢都沒有好處。”
神算子有心無力,柳承宇和唐若風是司空見慣,至于唐天毅,他更是懶得再管,索性将高台上那張沒有被劈爛的雕龍紅椅拉到校場中央,直接坐了下來。
完全就是一副事不關己的姿态。
他甚至向對面的風懷瑾喊話道:“風盟主,站累了吧?不妨找個地方坐下歇會兒,看這丫頭打完這一架咱們再接着算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