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兒，你累了。”
“我的确，累了。”
曉風的頭靠着唐若風的肩膀，唐若風能夠感覺到她在自己懷裏卸下了所有的氣力，他在承載曉風的重量，也在支撐她疲憊不堪的心。
“照你這種打法不累才見鬼。”
柳承宇滿臉輕松的嬉笑故意調侃着她，半側身擋住她血色慘淡的臉頰，以自己的衣衫爲遮掩按住了她的手腕。脈象忽強忽弱，内力時有時無，已經不是用一句混亂就可以形容出的。丹田消散的流速在加快，她的身體裏好像藏了一個正在源源不斷吸收她能量的無底洞，至死方休。
“怎麽會這樣？”柳承宇知道她的傷勢，但沒想到幾日之内竟然會惡化至此。
“說來話長。”唐若風一時之間也沒辦法跟他解釋，“事情還沒結束，不能讓其他人看出端倪。”
他們互換了眼色，都在思考該如何替曉風掩飾這極爲嚴重的傷勢。
好在，留意他們的人有限，大多數從驚恐中回過神的江湖客都不約而同将他們的注意力投給了唐天毅。
“唐盟主，方才之舉未免太過殘忍了。”
“閣下若是看不慣，剛才爲何不出手阻止？事後才來指責，是不是晚了點？”
唐天毅并不認爲自己的所作所爲有任何的不妥，而且對于這種事後諸葛亮的行爲尤其不屑，他的憤怒未散，回應的态度自然不會特别好。再加上他本就倨傲，更會令人覺得他自恃盟主之名和武功之高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
“唐盟主，我這是好意，畢竟你還是武林盟主，自當以俠義爲先，得饒人處且饒人。”
唐天毅最讨厭别人站在道德制高點的說教，他的殺氣還沒有收斂，聽到這話之後四散得更加廣泛和濃烈。
神算子側身錯位，将半邊被鎖住穴道的身體橫在了他的面前。
他對這個人說道：“閣下此言差矣，對普通人而言唐盟主之舉或許殘忍，但是用來對付一個窮兇極惡之徒，也不過是他罪有應得。三年前慘案發生時各位都不在場，誰也沒有見過斷壁殘垣的風宅和屍橫遍野的慘狀，自然不清楚那天夜裏風家上下百餘人究竟遭受了怎樣慘絕人寰的虐殺。可每個見過屍體的人都會感到觸目驚心，久久無法忘記那些傷口。刀刀挫骨，劍劍削皮，風家人受到過的折磨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向衆人描述着當年大火熄滅後一具具化爲焦土的屍體上難以被覆滅的痕迹，造孽者試圖用焚燒毀掉罪惡的憑證，殊不知他們的罪孽過于深重，僅僅一場大火根本無法掩蓋。
有些人的骨頭是斷的，或被利斧劈砍，或被鐵錐鑿穿，或被刀刃打磨，或被粗杵搗爛，更有甚者全身上下二百零六塊骨頭，無一幸免，皆是被利爪一塊一塊捏得粉碎；有些人渾身上下模糊的血肉上布滿深入三寸的傷口，根本數不清楚究竟有多少處；有些人看似沒有遭受太多的痛苦，實則全身大穴之内被人以銀針引入多種奇毒，以緻毒素深入骨髓，連内裏都變了顔色……
上至耳順老人，下至襁褓嬰孩，大火之前都是一息尚存，最後在熾熱的灼燒中燃盡殘存的生命。
“天揚兄一生俠肝義膽，從未做過任何傷天害理之事，他的家人更是甚少參與江湖紛争，一心在這碎星谷中過平淡的日子。可到頭來，他們卻落得個如此人神共泣的下場，他們又做錯了什麽？你們爲何不去勸誡當日血洗風家的人得饒人處且饒人？”
神算子的聲音從最初壓抑的顫抖漸漸化爲外露的激動，喉頭劇烈滾動，揚起的聲調像破碎的瓷片劃破錦緞。他的眼眶泛紅，努力沒有讓漂浮在眼前的水光凝成淚珠。
衆人聽完，大多低下了頭，就連質疑唐天毅所作所爲的人都已閉上了嘴。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那日風家的痛，非直面者不能懂，他們誰都不可能感同身受，誰都沒有資格去指責報仇之人的手段是否殘忍。
柳承宇也沉默了。哪怕他目睹了火勢覆滅後的風家的破敗，卻發現從唐若風口中得知的真相不過隻是管中窺豹，遠遠不及真實來得震撼。
曉風的淚水充盈在眼眶裏，形成了兩汪寒氣逼人的潭水。
柳承宇和唐若風幾乎同時伸出手，一人一邊，從眼角引下她未曾墜落的苦。
“清兒，快結束了。”
“若清，我明白了。”
柳承宇明白了，明白了曉風的恨爲什麽總是起伏不定，爲什麽有時候放下了卻還是會再次燃起；明白了爲什麽她的性格變得陰晴難測，出手時會丢失她一劍斃命的幹脆，以折磨爲“樂”；更明白了爲什麽她會那樣對付自己的父親，讓他死得那麽痛苦。
巨變過後，最痛苦的是活着的人，那些血淋淋的畫面在腦海裏揮之不去，與仇恨爲伴，與血腥爲友，能不瘋就已是萬幸。性情大變是常态，冷酷無情是自然，就算要江湖陪葬都很難被說是一個錯誤。而曉風還能保有内心深處的善意，還能對諸如裴珠玉這樣的人手下留情，已經實屬不易，還能再要求她什麽呢？
“若清，這些年苦了你了。”
“無所謂了，反正一切……都快結束了。”
曉風緊緊抓住了唐若風，唐若風也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是的，都快結束了。
仇恨結束，
回憶結束，
痛苦結束，
她在這個世間的呼吸也會一并結束。
唐天毅目不斜視地盯住風懷瑾，卻對曉風問道：“剩下四個人，你想如何處置？”
曉風在唐若風和柳承宇的借力下裝作若無其事起身，淡淡說着：“至少要先告訴我他們都是誰。”
這四個人，不發一言，她也沒機會對應上他們曾經扮演的角色。
柳承宇指着地上的四個人，逐一給她“介紹”起來。
“文茂實，乾坤堡第一打手，武功和計謀都不錯，隻可惜堡主任人唯親，他始終沒機會上位。”
“胥堅，飛狐坊第一刺客。”
“索湖，無華宮左護法。”
“厲陽秋，天命宗天一堂堂主。”
“他們三個的情況跟文茂實差不多，才能過人卻沒有出頭之日，日日被打壓，也就漸漸被消蝕了心性。”
懷才不遇，也是一種會消磨銳氣的無奈。
曉風反複打量着這四個人，心中已有決定。
“這四個人，留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