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原本還在疑惑,爲何赫連世家父子五人隻見三人,向來不會缺席這種盛大場合的赫連劭和從不掩飾要取唐天毅而代之的赫連秋昊卻沒了蹤影,原來是已經不在人世。可這就更奇怪了,分明有人不久之前才見過他們,短短幾天時間,他們竟然就死了,而且死得無聲無息。
這不符合赫連世家一貫的做派。
按照他們的風格,早就該在赫連劭去世當天就昭告江湖,将他的風光大葬的同時号召武林同道一起替他們找出真兇,将惡徒繩之以法。更何況,還有一個天之驕子赫連秋昊。然而,這兄妹三人無動于衷,除了赫連夏平穿了一身素日裏就可見的白衣之外,再無其他明顯的示意。别說戴孝,單看赫連春澤一襲鮮翠欲滴的綠衫和赫連冬軒與天空同色的藍袍就很難發現赫連家發生了變故。
若不是赫連春澤親口說出二人的死訊,隻怕沒人會相信。
但是,他那般激動的模樣看起來又着實有些虛僞,浮于表面的悲傷遠遠不及滲透在眉眼間的憤怒來得真實,反倒印證了赫連家人心各異,互不相容的傳言。
赫連夏平保持着他的氣定神閑,不緊不慢地說道:“認賊作父?大哥,你别冤枉我。你哪隻耳朵聽見我喊誰爲父了?你不會想說,唐盟主是兇手吧?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聽到他說到這裏,曉風和唐天毅很自然對了下眼神,兩個人的神情都頗有深意。雖然赫連夏平說的是句玩笑話,但他大概也想不到他所謂的滑稽之事有一半是真的,盡管赫連秋昊的死怪不到唐盟主的頭上,可是赫連劭的下場的确是有風無垢一半的功勞。
赫連春澤将兩枚遊龍針拍在赫連夏平面前,質問道:“别告訴我你不認識這東西!”
赫連夏平拾起它們,擡手還給了曉風:“物歸原主。還請若清妹妹記得收好自己的東西,下次别再讓人偷了去,無端端嫁禍給你。”
他似乎在刻意引導着衆人将懷疑的對象轉移到曉風之外的人,引發普通人的慣性想法:真兇怎會将指向性那麽明顯的兇器留在現場?尤其是風若清這等武功高強的人。其中必定有内情,多半是被人栽贓,想要挑起赫連世家和碎星谷的紛争。
暗器帶響,在傳達非常明顯的善意,是友非敵。
曉風雙指接住遊龍針,手臂回收的動作做的尤爲緩慢。千思萬緒在腦海中浮現,層層雲霧環繞,她怎麽撥都撥不清楚。
她已明确拒絕了赫連夏平所謂合作的邀請,卻不知他此時的示好又意欲何爲。
唐天毅也不禁爲此稍顯恍惚:“這小子,打得什麽算盤?”
片刻的失神,微移的視線,給了風懷瑾出手的機會。
一陣狂風呼嘯,偌大的校場頓時被飛揚的塵土與激蕩的沙石席卷,目之所及,不過三步之遙,天地間仿佛垂落一道巨大的帷幕将每個人隔絕在自己的方寸之間。閃爍的鎏金成了模糊的虛影,耀眼的鮮紅徒留一層暗色。空氣中不斷擴散着血腥混雜塵土的氣息,每呼一口氣都好似被細碎的沙粒偷襲,引來鼻喉間陣陣刺痛。
殺意決堤,每個人手裏的兵器都在震顫;四面楚歌,本應所剩無幾的敵人驟然填滿全場。
嘭!嘭!嘭!
低沉的悶響接二連三炸開,如同一聲聲壓抑的怒吼,沒有地動山搖般的毀滅卻噴湧出無數妖異的毒霧,粘稠而詭異,看得人毛骨悚然。
黏膩的紫色如破碎蠱蝶的血液,污濁的橙紅好似褪色的腐屍,幽深的熒綠如同夜幕下的鬼火……各色交織,在天地間升騰出一幅華麗而可怖的腐朽畫卷,在絢爛中一筆筆勾勒出殘骸枯骨。
銅鏽味,腥香味,焦木味混雜着丹青染料的味道充斥在整座校場之内。
衆人掩住口鼻,下意識提起真氣護體,誰知卻聽到混彩濃霧之中傳出唐天毅驚恐的怒吼。
“大家千萬不要運功!”
遲了!
凄慘的叫聲此起彼伏,運功的人引緻毒發,陷入劇烈的痛苦之中;沒有運功的人遭到暗算,被猝不及防襲來的冷刃砍中。
一時間,校場如同回到三年前的風宅,又變成了君子盟屠戮的樂園。
“乖孫女,當年參與風家滅門的人都已經容你處置完了,你要報仇,我這個做祖父的也樂得當個看客陪你演完這場大戲。怎麽說天揚都曾叫過我那麽多年的‘爹’,對你忍讓至今我也算是仁至義盡。接下來,識相的就與我聯手,以你我之力定可以重塑這江湖的秩序,不然的話,休怪我翻臉無情!”
風懷瑾的聲音飄忽不定,令曉風難以辨别他的位置。她一邊焦急得在四下尋找唐若風的身影,一邊用忽強忽弱的内力将自己的聲音傳至四面八方用以混淆風懷瑾的判斷。
“笑話!若這江湖真讓你上了位,怕是要暗無天日,永世不得安甯!”
她的手在迷霧中小心翼翼地摸索,突然,一隻寬厚的手掌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一把攬在了懷裏。
是熟悉的胸膛和氣息,卻不是能讓她感到安定的那一個。
她下意識顫抖了下,原本的焦急頓時變成摻雜了畏懼的恐慌。
風無垢變回了唐天毅,曉風對風無垢的從容也随之煙消雲散,重新化爲風若清對唐天毅的抗拒。
“别慌,他們幾個不會有事。隻要夢魂宮那丫頭不強行運功,一時半刻也不會有大礙。”
曉風的呼吸十分急促,卻也不敢在這種時候随意掙脫出他的懷抱。
“這是什麽毒?”
“百魅夜行,一種失傳已久的奇毒,毒性十分複雜,三言兩句說不清楚。我鑽研多年也沒能令此毒重現,也不知風懷瑾是從哪裏得來的。”
“若風他們……”
“赤色珊瑚是天下奇毒之首,任何劇毒在它面前都無足輕重。幽冥殿、忘川丹、歎奈何皆以赤色珊瑚爲引,他們體内之毒足以幫他們抗衡這百魅夜行。”
聞此,曉風總算可以稍微松一口氣。她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專注于眼下的艱難情形。危機四伏,她能夠并肩的也隻有唐天毅。
“那現在我們應該怎麽辦?”
“小心!”
話音落地,一道劍光已閃爍在他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