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宇,說實話,我也隻知道一半而已。”
解毒之法還沒有交到曉風手裏,她對煉制解藥的過程仍停留在無晝谷中風無垢借宮土之口透露給她的種毒之術上。她将那個過程淺淺講給柳承宇聽,聽得柳承宇手心不斷有汗水冒出來。
“承宇,你抓疼我了。”
“什麽?”
柳承宇這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抓住了曉風的手腕,而且抓得自己青筋暴起,差點就要把她纖細的腕子掰斷。
“抱歉。”他連忙松開手,慌亂得不知如何是好,“我不是有意的。”
曉風看着手腕上映出的微弱星光,違心安慰道:“你不用這麽緊張,也許過程并沒有我們想象得那麽煎熬呢?”
以人養毒,這件事本就有違常理,有悖人性,就算曉風的體質特殊也禁不起這般折騰。何況,是要用她的血來提煉解藥,也就意味着這個毒她必須要在她的體内漫延和滋長。沒有人知道讓一個百毒不侵的人中毒會有多麽艱難,也沒人敢保證她的痛苦會比正常人少。
這不禁讓柳承宇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想起他當年爲了救命懸一線的自己而所行的倒逆之舉。
“怎麽又是這樣……我好像成了那個會帶給别人災難的禍害。”
他用的是“災難”而非“厄運”,自身兩次性命攸關的危機化解的辦法都是以命換命,這對其他人而來的的确确是一場滅頂之災。他爲此自責,懊惱,難過,卻無法改變過程和結果。
上一次,他年紀尚小,毫不知情,無法阻止父親愛子之心下的不擇手段;
這一次,他無能爲力,清醒接受,因爲眼前人的決定隻有她自己可以動搖。
“若清,我有的選嗎?”
“承宇,我明白你的苦,但是我也希望你明白我的選擇和柳昭華的選擇還是不一樣的。”曉風深吸一口氣,秋夜的寒意沁入心脾,讓她變得更加清醒,“柳昭華是爲你,我卻不隻是爲你。”
柳承宇的神色反而更加凝重,朝她伸出左臂試圖給她一記擁抱。
曉風探了探了身子,接受了他的邀請,胸口始終與他保持着細微的距離。
她在他的環繞裏,卻不在他的懷抱裏。
“若清,你又何嘗不是将無數人的責任扛在了自己身上?”
“我沒你們想的那麽偉大,我隻想保護自己在意的人而已。你可以認爲我隻想救若風一個人,其他人不過是剛好順手罷了。救一個也要經曆所有過程,救一群也一樣。一命換那麽多命,我不虧。”
柳承宇哭笑不得,原來她的“謬論”邏輯不止對别人,也是對她自己。
“承宇,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别讓當年的事成爲你一生的陰影,過好屬于自己的人生,活得精彩,活得自在。錯從來不在你,切莫給自己劃地爲牢。你不是禍害,而是很多人的關心和愛。”
曉風頓了頓,不知怎的說出了這樣的話:“如果真的感到内疚,就利用你的能力爲江湖、爲天下做些事情,将你的歉意化爲善意,賦予自己更強的力量去造福更多的人。”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強人所難。
在她眼中,江湖再大也與自己無關,世事紛擾也不能左右自己選擇自由與潇灑。她追求的是極緻的武學,而責任是這條路上最大的牽絆,心中牽挂越多、顧慮越多就越難以企及武學的巅峰化境。
可到頭來,她卻将自己認爲沉重和負累的事甩給了别人。
“我随便說說而已,無論如何,我更希望你能快樂。你的路沒人能夠替你決定,遵從本心就好。”
柳承宇湊近她的側臉,輕聲道:“謝謝你,若清。”
曉風的寬慰讓他的内心感受到了些許安甯,他對前路短暫的困惑和迷茫頓時煙消雲散。
“謝我作甚?”
“謝謝那日你願與我公平一戰。”
那一戰,是他們友情的開始,也讓他相信這世間真的有一見如故的人,這快如死水一般的江湖還存在惺惺相惜的情誼。
曉風突然瞪向他,一臉壞笑地朝他眨着眼睛。
柳承宇往後仰了一寸,猶疑片刻過後,恍然大悟。
“果然最了解你人還是若風兄。”
“嘿嘿嘿,一直說話感覺自己像個老人一樣絮叨,不如陪我練練劍招,消磨一下時間。”
“練劍沒問題,但是你的傷……”
“我心裏有數,咱們點到爲止即可。”
“千萬切記不要催動内力。”
“一定!”
正如唐若風預料的那樣,曉風拉着柳承宇在後山練起劍來。沒有内力的加持,莫忘恢複了它最初的氣質,它不再是一把硬劍,也不再是一根特殊的鞭,而是還原到韌勁十足的軟劍姿态。
劍身借出鞘之力繞天欽劍劃出一道曼妙的弧線,螺旋似纏繞而上,劍鋒于天欽劍柄處來了一出“鳳凰三點頭”。
柳承宇被她吓了一跳,這一劍再往前多進一寸,點中的就是他的手腕。
“起手招式就這麽淩厲?”
“先聲奪人嘛。”
“這個詞是這麽用的嗎?”
“意思一下,嘿嘿。”
曉風後撤一步,手腕震顫,莫忘迅速化影,解除糾纏,随她的一記旋身橫掃,淩空泛起一層層如波浪般的粼粼劍光。她的身形飄忽,手中莫忘時而筆挺直刺,時而卷曲鎖拿,時而盤旋護主,軌迹變化莫測,常常令天欽劍無處着力,一着不慎,劍鋒就親吻上了柳承宇的咽喉。
“承宇,你不用讓着我。”
沒有内力加持,她手臂和手腕會因爲傷勢影響而變得虛浮無力,腳步也會格外沉重緩慢,膝蓋傷勢被放大,移動起來比不起之前靈活。相比之下,柳承宇在力量和速度均勝于她,要壓制她的劍法綽綽有餘。
而這種情況下她還能夠頻頻占據上風,自然是柳承宇顧及她的傷勢有意相讓。
“我隻是看你有意在創出新的招式,所以稍稍配合你一下。”
“幾招而已,這都被你發現了?”
“不止,我還發現你想将飛揚九劍和若風兄的扇法融合來自創一套劍法。”柳承宇的眼力十分銳利,看出奧妙之後,很快就覺察出了她的意圖,“你想讓莫忘陪着他?”
曉風點點頭,又搖搖頭。
她是矛盾的。
不舍之心愈發濃烈,她堅定的心正在緩慢動搖。
“我也分不清到底怎樣對他才是最好的。你說,我是應該讓他徹底忘記我,就當我從來沒有闖進他的生命裏,還是要他永遠記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