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金給曉風送來的衣裙是正紅的顔色,豔而不妖,熱烈奔放,如凝結的朱砂,似夏日的晚霞。自裙擺向上,腰身、袖口、肩膀、衣領都用深淺不一的銀色絲線繡上了海棠。或幾片飄零花瓣點綴,或幾朵待放花苞裝飾,或幾簇花團增色,或盛放的花朵鋪滿,姿态各異,疏密不同,以極細的墨綠色線條勾勒出筋脈,清豔絕倫,栩栩如生。腰間紅綢與莫忘淺淺纏繞,給水墨的素雅添上朦胧而鮮豔的一筆。
滿目的紅,是烈性的流露,是風雲變幻中獨一無二的風華;海棠的花,是韌性的表達,是刀光劍影下不肯凋零的堅毅。這身衣衫,既有江湖客的利落飒爽,又不失名門閨秀的精細氣派;不僅将曉風的絕世美貌襯托到極點,更是将她的氣場彰顯得淋漓盡緻。
她坐在妝台前,單手攏過披散在身後沾了水的長發,簡單梳理了幾下。烏鍛似的青絲柔柔垂在她的臉側,像一道夜色的帷幕悄然掩映住她的半邊面容,襯得她白皙如玉的肌膚更爲細膩精緻,令她的神情多了幾分溫柔,就連鏡子裏映出的模糊影子都朦胧得格外動人。
她拾起台面上的木雕發簪随意将頭發绾起,簡潔不失溫婉。
羽金盯着她的一舉一動,看得愈發癡迷,甚至忘記自己手裏還拿着梳子,忘記原本說好要替她梳個别樣的發髻。
“若清,你好美啊……你好像,好像話本裏寫的那些,那些……”她一時竟然沒想起來自己要說的是哪種人,嘴巴張張合合好幾次之後終于激動蹦出了兩個字,“公主!”
“公主?”
曉風苦笑着搖搖頭,不敢認同。她印象中那些皇宮裏高貴大氣的嫡親公主雖然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萬千寵愛于一身,不食人間煙火,過着衣食無憂的日子,但從來都身不由己,幾乎沒有幾個能夠按照自己的心意而活。
籠中鳥,缸中魚,看似風光,實則宛若囚徒,一地凄涼。
更何況,誰家的公主會像她一樣,渾身上下都是别人留下的印記。
如果說相似,也就是雙親健在時的風若清也曾在父母的疼愛下活得無憂無慮,僅此而已。
“如果第一次見到的你是今日這番模樣,我一定不可能相信你來自江湖。”
羽金眼中的曉風有着太過獨特的氣質,好像是許多矛盾的結合,獨特到能夠讓截然相反的形容在她身上得到和諧。溫順的,桀骜的;婉約的,張揚的;既會妄自菲薄,又常常目中無人;可以寬宏大量,也可以睚眦必報……她分不出到底哪個才更貼近真實的她,隻覺得每一個都可以是她。
曉風站起來,伸手在她的眼前晃了又晃,試圖把她已經飄得很遠很遠的思緒拉回到現實中來。
“這身衣服很好看,你幫我選的?”
“嗯……”羽金下意識回應,但是很快就意識到不對,連忙否認,“不是不是,不是我。”
她慌亂的樣子像是做錯了一件極其嚴重的事,不用再問也知道是誰的傑作。
“看你吓的,也就隻有他了。”
“你的喜好,谷主比我清楚得多。”
“喜好?”
曉風笑笑,直言不諱告訴羽金這一次她可是猜錯了。
她不喜歡紅色,因爲紅是血的顔色,她不喜歡流血也不喜歡看别人流血,她追求的是武學的精益求精而不是高效殺人的方法;她喜歡吃海棠酥不代表她喜歡海棠,或者說她不喜歡任何的花朵,因爲花開花謝的循環總是無可避免,不能不開,不得不謝,身不由己。相比之下,她更偏愛松柏之類長青的樹木,更愛可以無懼酷熱嚴寒自由生長的萬物。
“我喜歡橙色,至于花……”她想了想,情不自禁摸了摸發簪的梅花,“或許,我會喜歡梅花。”
“這樣啊,那還真是奇怪,谷主很少有記錯的時候。”
羽金喃喃自語,以爲是唐天毅的記性出現偏差,但是曉風卻明白他爲何會有這樣的印象和選擇。
海棠酥,是唐天毅的記憶,是他每一次來碎星谷做客都會特意給風若清帶的點心,有時候是誰有名鋪子裏的,有時候是路邊小吃攤子的,隻要有新的店,他總會帶給她嘗嘗鮮。
紅色,是風無垢的驚豔與難忘,那一天,那一夜,一個充滿了誘惑和野性的曉風,是他從未見過的一面。他可能并不需要真的清楚曉風喜歡的色彩,他隻是在那一刻找到了自己眼中最适合她的顔色。
梳洗完畢,曉風從頭到腳都已經“煥然一新”成“若清,你……猜到了。”羽金的底氣很弱,“谷主”爲唐天毅想要的樣子。她不相信這是偶然,其中必定藏着那個人難以揣測的心思。
“接下來,你要帶我去哪裏見他?”
“你……猜到了啊。”羽金眼神飄忽,猶猶豫豫了好一會兒才勉爲其難開口,“谷主說想在練功房單獨見你,不希望唐公子和你一起。”
“果然。”
“谷主沒有别的意思,隻是有些話想單獨跟你說而已。你和唐公子那麽相愛,他不會拆散你們的。”
“這是他跟你說的?”
“不是,谷主從來不會解釋任何事的。”
顯然,這是羽金的自以爲,是她在替唐天毅尋的動機和借口。
“既然不是他親口說的,你就不該替他說這麽多。”
“但是我相信他!”
“可惜,他現在不是風無垢。”
“可是……”
“好了,這是我跟他之間的事,你沒必要卷進來。”她撣了撣右邊空蕩蕩的衣袖,眼神裏交織着落寞與自憐,“想來也很久沒有跟唐伯伯坐下來好好叙叙舊了,那便趁今天吧。”
曉風站起身,讓羽金爲自己帶路。時至今日,縱使現在的她同樣内力受限,同樣身受重傷,同樣有求于他,但是她相信唐天毅對自己早已沒有了最初的心思。摒棄對江湖的野心,抛開對命數之說的盲目,丢棄器皿的利用價值,她對于唐天毅而言不過是個寄托和替代,昔日場景再次重現的可能微乎其微。
曉風心寒和鄙棄的不過是唐天毅心機滿滿的鋪墊罷了。
他們之間沒什麽不可說,可他偏偏要使出她最厭煩的那一套。
開誠布公,光明坦蕩八個字,那位高高在上的武林盟主似乎永遠不屑于對她兌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