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光一晃,孤星的鋒芒直逼唐若風雙眸。
劍意淩厲,唐若弘約戰的意圖十分強烈。
空無一人,大堂外的空曠仿佛是特意爲他們這一戰騰出的寂靜。
今非昔比,曾經實力懸殊的兩個人此刻已是難分伯仲,一時半刻之間無法分出勝負。
這一戰,從夜幕初至打到夜色深沉,直到曉風回到風宅前一刻,劍與扇的碰撞才歸于平靜。
曉風總算弄清楚了唐若弘的目的:“這麽聽起來,從你坐下開始,他每句刻薄的言辭都是想故意激怒你讓你先出手。”
“好像時候。”
“可惜啊,我的若風是君子,不跟他一般見識。”
“他還了我一百道傷口,說如果覺得不夠還可以繼續再戰。”
唐若風數不清他們打了多少回合,隻知當唐若弘的招式開始重複時,自己還遠遠沒有用出全力。他無意傷人,但唐若弘不退不躲,硬生生用身體吃下他更爲嚴謹和堅決的攻勢。
白玉扇劃破唐若弘的手背時,他反而露出了一抹踏實的笑。
轉瞬即逝的笑意,唐若風便讀懂了其中深意。
唐若風全力以赴卻又手下留情,成全了對方也解脫了自己。
一百道傷口,聽起來駭人,曉風卻深知唐若風性情,笃定傷口多爲皮肉之傷,絕無一處危及要害。
“比起他帶給你的傷害,的确不夠。”
“傷口有深有淺,單是流血也能要了他半條命。”
“我猜啊,深呢深不過一寸而且不會超過十處。”
“什麽都瞞不過你。”
曉風隔着衣服按着唐若風舊日的疤痕,每一處皮開肉綻過的口子裂開的程度都深到不止一寸。
“你真打算就這麽輕易放過他?”
“清兒,我也不是聖人,我差一點就廢了他的武功。”
一念之間,唐若風幾乎就要讓唐若弘品嘗下手無縛雞之力的絕望。他是心軟,但絕沒有心軟到可以包容一切的地步,寬容大量終有限度,他無條件無休止的包容隻能留給曉風一個人。隻是念在唐家對他到底還有十幾年的養育之恩,淩煙閣還要在江湖上立足,他沒有做得那麽絕。
“最後,我廢了他一隻手,好讓他以後多花些時間閉關練功。”
唐若風無形的扇意挑斷了唐若弘右手的兩根筋脈,傷勢夾雜在那些傷口中很難察覺,但是會讓他的手指漸漸陷入麻痹直至徹底失去知覺。沒有金針及時封穴,就算他發現也錯過了接駁的最佳時機,即使恢複也不可能完全複原,右手想要再拿起孤星劍如同癡人說夢。他走的時候是被宮土和徵木兩個人擡架着送回客房的,衣衫褴褛、血迹斑斑的狼狽模樣全無素日裏的俊朗和高傲。
好在,他的身體依舊健全完整,他的内力并未有所削減,以他的年紀還有足夠多的時間去學會如何用左手将孤星劍和蒼穹昴的威力發揮到極緻,隻要他肯沉下心,耐住寂寞。
唐若風此舉令曉風頗感意外,可是轉念一想,能夠狠下心的唐若風才可以在爾虞我詐的江湖更好的保全自己,她的心也就愈發踏實了。
“他怕是想不到你會給他來這麽一手。”
“他出言不遜的時候就該想到會有這種結果。”
“他從小誰都打不過,最大的本事就是那張嘴,反正都是些無關痛癢的廢話,就随他去吧。”
在氣死人不償命這方面,唐若弘倒算得上是曉風的“良師”,學來的語氣和措辭全都用在了唐天毅身上。青出于藍,勝不勝于藍不好說,潑得一些人臉色發青倒是真的。
“他有時說得也未必全是廢話。”唐若風淺淺推開曉風,注視着她的臉龐,一對深邃的瞳孔裏泛起星光點點,“比如,關于你逃出密室的經過……”
曉風有些錯愕,伸手想去蘸出蕩漾在他眼眶裏的濕潤:“都是過去的事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的?”
唐若風用力将曉風揉進懷裏,滾滾滴落的熱淚很快就洇濕了她的領口。
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傷心處。
他的心痛到了極點,他的淚流到已然脫離了他的控制。
“你那麽驕傲的一個人,怎麽受得了……”
顫抖的聲音,是他滿心的自責,滿腹的愧疚。
曉風溫柔的拍着他的背,平和地說道:“唐天毅教會我最有用的一件事就是‘生死面前,驕傲一文不值’,風若清的确驕傲,但是驕傲不是救星,救不了我也救不了你,除了拖我的後腿之外,别無用處。
“再者說,誰人生來不是一絲不挂,滿身血淋淋的?不過就是重‘生’的一次而已,沒什麽大不了的。沒有靈魂的身子也就隻是一副僵死的皮囊,多看一眼少看一眼又不會改變任何事實。
“至于尊嚴……
“尊嚴是自己給的,不是别人。”
自尊,驕傲。
關于這些的執念,曉風她應該比唐若風更重,可當往事重現,她才發現自己無論是當初還是現在都不曾因爲這一件事而感到憤恨或是羞愧。
或許是過程太過痛苦,所以記憶選擇了淡忘;
或許是内心太過悲憤,所以情感選擇了漠視;
又或許是因爲她愛自己的程度輸給了唐若風,所以在這一點上她可以比唐若風看得更通透,更自在。
過去的事真的已經過去,她心裏想的隻有兩個人彌足珍貴的當下。
“有一個詞叫什麽來着?苦盡甘來!我們現在不就是這個樣子嗎?若風,答應我,從現在開始忘記以前的痛苦和難過,開開心心過好我們的每一天。你笑起來的樣子特别醉人,我想一直陶醉在你的笑容裏。”
“好。”
唐若風仰天長吸一口氣,溢出的淚珠順着臉頰的輪廓流盡,充盈在眼眶裏的淚水沿着來時路倒流回他的心間。他将關于她眼睛的詢問一并按在心底,什麽都不再想,什麽也不再問。
時間有限,沒什麽比過好眼前更加重要的。
他擦幹淚痕,回給曉風最溫暖的笑臉。
他的笑容如月光漫過琴弦,如錦緞拂過肌膚,如掌心拖住冰雪,那麽安靜,那麽專注,蘊藏時光沉澱的柔滑,賦予此生不換的珍惜。
真摯的。
真實的。
真心的。
偏偏這個時候,羽金的一聲“若清”煞了風景;
恰恰這個時候,羽金又一句“藥浴已經備好”添了情緻。
“要不要一起再來一次?”
“就像昨天那樣?”
“不,是像今天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