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薊城,早已沒了暖意。湖水冰冷,沾到皮膚就凍得人發抖。
姜柔看着阿蠻嗆了好幾口湖水,她心中焦急,臉色已然青白。
再這麽下去,怕是真要凍出人命。
“阿蠻,你……你快上來!”
見湖裏的人沒有反應,她慌了。
姜柔往前邁了兩步,想去拉住阿蠻。
沒成想水榭邊緣也沾着水汽,她腳下一滑,整個人也跟着失去了平衡。
“啊!”
一聲尖叫後,姜柔也跟着掉進了湖裏。
“公主!”
張嬷嬷在一旁吓得魂飛魄散,連忙撲到欄杆邊去拉人,可卻無濟于事。
“快來人啊……公主落水啦!”
湖裏,姜柔隻能胡亂撲騰着,冰冷的湖水灌進領口。
她這才感同身受到了阿蠻的又冷又怕。
寒風凜冽,冰冷刺骨。
阿蠻被凍的手腳僵硬,腦袋也七葷八素,耳朵嗡嗡的。
好似有人在喊她,可她卻聽不真切。
守在水榭附近的婆子們就聞聲奔來,她們沒成想竟撞見這般場面。
“嘩啦”一聲聲,婆子們都跳進湖裏。
帶頭的婆子卯着勁先抓住離岸邊近的姜柔,另一個張婆子則伸手去拉已經快沒力氣的阿蠻。
兩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拖上岸,婆子們的手都凍得發了僵。
姜柔和阿蠻渾身濕透,衣服裹着冰冷的湖水貼在身上。
兩人皆是嘴唇青紫,雙眼緊閉,早已沒了意識。
“快,先控水。”
爲首的婆子撲跪在姜柔身邊,掌心疊壓在她冰涼的胸口。
另一個婆子用同樣的方法按阿蠻的胸口。
每按一下,就有混着湖水的涎水從嘴角溢出,可她的身子卻依舊沒動靜。
阿蠻的意識很模糊,好像覺得有人在碰她,她竟不知那人究竟要幹什麽。
胸口傳來一陣鈍疼。
一下,兩下……
“哇”的一聲,她吐出一大口湖水,嗆得眼淚都流了出來,胸口終于有了微弱的起伏。
“人有氣了!”
另一邊,姜柔也終于吐出了水,胸口微微起伏,卻依舊沒醒。
岸上的宮人慌作一團,有寺人立刻跑去報信。
王後的生辰宴眼看就要開席,這節骨眼上兩位主子落水,要是出了差錯,誰都擔待不起。
阿蠻意識還很混亂,呼吸總歸是不暢。
從前在魏宮,她并不怕冷的。寒冬臘月,沒有炭火,她也都挺了過來。
可爲何,她渾身都在發抖呢。
她也不知道是這身子更冷,還是這心更寒。
迷迷糊糊間,她好似聽到了急促的腳步聲。
“讓讓,都讓開!”
阿蠻想用力看,可眼皮重得掀不開。
一行人很快出現在水榭旁。
爲首的是一身華服的燕王後,此刻臉色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她的生辰宴,竟出了這等事。
簡直是毀了她的好心情。
裴玄來的晚了,他撥開圍着的宮人,目光一掃就落在了地上昏迷的兩人身上。
當看到其中一人是阿蠻,心髒驟然一緊,腳步下意識地就往阿蠻那邊邁。
“公子!快救救公主啊!”
張嬷嬷見狀,連忙爬起來撲到裴玄腳邊。
“公主身子金貴,哪禁得住這冰水凍。再耽擱下去,怕是要出大事!”
這話瞬間澆醒了裴玄。
他是燕國公子,姜柔是魏國送來的公主。
于情于理,他都該先顧及姜柔的體面。
裴玄解開自己身上的玄色大氅,小心翼翼地将大氅裹在姜柔身上。
“快把公主抱去偏殿,生上炭火,再傳太醫過來。”
宮人們不敢耽擱,連忙将人抱起來,往偏殿的方向快步走去。
阿蠻雖然緊閉着雙眼,可都聽見了。
果然,任何時候,他的選擇都是姜柔。
阿蠻滿心蕭然。
是了,她是代替品。
是她姜柔的代替品。
正主在前,誰還會關心她這個赝品。
她緊緊閉着雙眼,眼淚還是順着眼角滑落。
她想,不睜眼,就沒人看見的。
隻是渾身濕透了,這秋風瑟瑟,更是淩冽。
蓦地,一件溫暖的大氅裹住了他。
爲她擋住了寒風。
是熟悉的木蜜香。
不用猜,她也知道那人是誰。
是如金如錫。
是如圭如璧。
更是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裴玄交代完姜柔這邊的事,目光急切地去找阿蠻。
卻見阿蠻已經被兩個婆子擡走,她的身上,竟蓋着一件月白色的大氅。
裴玄的目光一頓,認出那是裴玉的披風。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燕王後帶着怒火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好端端的,兩人怎麽會掉進湖裏?”
裴玄回過神,看向還在發抖的張嬷嬷和幾個宮人:“誰來說說,方才這裏發生了什麽?”
張嬷嬷臉色煞白,眼神躲閃着不敢看裴玄。
她哪敢說實話。
隻能跪在地上,磕着頭含糊道:“回……回王後,回公子,方才郡主落水,公主……公主想去救人,這才也掉進了湖裏……”
裴玄眉頭一簇,他剛要再追問,就見擡着寺人來禀報:“公子,太醫來了……”
“走。”
裴玄轉身快步往偏殿方向去。張嬷嬷趕緊跟上。
燕王後壓抑着怒火:“這群魏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魏國送來的這兩個女子,莫不是專門來克本宮的?好好的生辰宴,竟被她們攪得雞飛狗跳。”
偏殿内,炭火燃得正旺,姜柔躺在床上,臉色潮紅得吓人。
張嬷嬷見姜柔還在昏迷,她哭着撲了上去。
“公主從小就畏寒,本就身子弱,這冰水一激,燒得這般厲害,可怎麽辦啊……”
“石太醫,如何了?”
“公子,公主高熱不退,寒氣已侵及肺腑,若是今夜還退不了燒……恐有性命之憂。”
姜柔可眼下這生死未蔔的局面,裴玄根本走不開。
他沉聲吩咐:“無論用什麽藥材,也務必保住公主的性命。”
“臣遵旨……”
隔壁阿蠻的屋子,門簾突然被掀開,燕王後帶着侍從走了進來。
“思遠沒過過來?”
李太醫連忙起身行禮:“回王後,公子……許是在隔壁偏殿,陪着魏國公主。方才聽聞魏國公主情況危急,公子怕是暫時走不開。”
燕王後的目光落在床上昏迷的阿蠻身上,滿是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