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突破的氣息來得快,去得也快。
林平之将那股仿佛要撕裂天地的威壓盡數收斂回體内,重新變回了那個氣度出塵的青衣公子,仿佛剛才的一切都隻是幻覺。
然而,在場所有人心中那份深入骨髓的戰栗,卻真實地提醒着他們,就在剛才,他們見證了一個無法理解,也無法想象的神迹。
“阿彌陀佛。”
一聲蒼老而平和的佛号,自山林方向傳來。
聲音不大,卻仿佛在每個人的心湖中敲響了一記洪鍾,清澈而悠遠。
衆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身穿青灰色僧袍,手持一把普通掃帚的瘦削老僧,不知何時已出現在場中。
他身旁,還提着一個同樣身着灰袍的人,那人面容與蕭峰有七八分相似,此刻卻面如死灰,渾身功力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禁锢,動彈不得,正是蕭遠山。
掃地僧的出現,悄無聲息,若非他開口,竟無一人察覺。
他先是看了一眼地上慕容博的屍體,微微搖了搖頭,歎息道:“慕容施主,你一生爲虛妄執念所困,落得如此下場,可悲,可歎。”
随即,他的目光轉向被他提在手中的蕭遠山,語氣依舊平淡:“蕭老施主,你也該收收心了,你藏身少林數十載,雖僥幸窺得宗師門徑,卻因心中戾氣過重,早已誤入歧途,所學武功與自身心境相悖,長此以往,必受反噬之苦,武道之路,已然斷絕。”
蕭遠山聞言,臉上露出一絲不甘與駭然,他掙紮了一下,卻發現自己在那老僧手中,竟如嬰孩般無力。
這一幕,讓在場衆人更是心神劇震。
蕭遠山的氣息,分明也是一位宗師強者,竟在這老僧面前毫無還手之力?
做完這一切,掃地僧才緩緩擡起頭,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望向了林平之。
當他的目光與林平之對上的刹那,那古井無波的眼神中,終于泛起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波瀾,有震驚,有疑惑,也有一絲……惺惺相惜的贊歎。
“阿彌陀佛。”
掃地僧再次宣了一聲佛号,這一次,他的語氣中帶着幾分感慨,“老衲在藏經閣苦守甲子,掃地百年,日夜以佛法洗滌心境,方才僥幸參悟那一絲玄機,得窺天人之境,未曾想,施主年紀輕輕,便已臻此化境,當真是天縱奇才,老衲……自愧不如。”
他這番話,說得坦然,聽在衆人耳中,卻不亞于又一道驚雷。
天人之境?
這老僧,竟也是與那林宮主一般的存在?
掃地僧頓了頓,話鋒一轉,神情變得嚴肅了幾分:“隻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此地乃我佛門重地,今日已是血流成河,還望林施主,莫要再開殺戒,否則,老衲雖不願與施主爲敵,卻也不得不出手阻攔了。”
這話說得客氣,但那股凜然的意味,任誰都聽得出來。
這是一種告誡,也是一種警告。
“哈哈哈……”林平之聞言,卻是仰頭一笑,笑聲清朗,并無半分被警告的惱怒。
他看着眼前的掃地僧,心中那份棋逢對手的快意,愈發濃烈。
陸地神仙,天人之境。
這老和尚,果然是這個境界,而且看樣子,停留在此境的時間,比自己要長得多。
隻是……那又如何?
“大師言重了。”林平之收起笑容,對着掃地僧微微拱手,姿态謙遜,“晚輩與少林無冤無仇,本也無意在此多造殺孽,隻是……武道一途,千山獨行,萬古寂寞,今日有幸得見大師這般高人,實在是見獵心喜,手癢難耐。”
他頓了頓,眼中爆發出驚人的戰意,那股收斂的氣息再次蠢蠢欲動。
“不知大師,可否與晚輩,切磋一二?”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瘋了!
這個林宮主一定是瘋了!
在場衆人無不瞠目結舌。
他們剛剛見識了林平之神鬼莫測的手段,一指殺宗師,那已是他們想象力的極限。
可眼前這個掃地的老和尚,既然能被林平之稱爲大師,又能坦然說出天人之境,其實力,定然也是同一層次的恐怖存在。
……
蕭峰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他看着場中對峙的兩人,隻覺自己引以爲傲的武功,在這一刻,竟顯得有些可笑。
他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在真正的武道巅峰面前,自己,還差得太遠。
鸠摩智更是吓得兩股戰戰,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先前還敢在林平之面前耍些小聰明,現在看來,自己簡直就是在閻王爺面前秀刀法,不知死活。
而虛竹,則是一臉茫然地看看自己的師兄,又看看那位神秘的掃地僧,他那簡單的腦袋瓜,已經完全無法處理眼前這複雜的信息了。
山風,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更加凜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青一灰兩道身影之上。
一個,是初入神境,鋒芒畢露,欲與天公試比高的新晉霸主。
一個,是深藏古刹,返璞歸真,與天地融爲一體的佛門高人。
這一戰,無論勝負,都将傳頌江湖。
林平之看着眼前的老僧,那雙深邃的眸子裏,戰意如同被點燃的星火,迅速燎原。
他沒有拔劍。
對付這等人物,尋常的劍招已無任何意義。
他隻是緩緩地擡起了右手,并指如劍,就那麽随意地,朝着前方輕輕一劃。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沒有絢爛奪目的劍光。
這一劃,樸實無華,然而,在場的宗師高手,卻在這一刻同時臉色劇變,瞳孔收縮到了極緻!
他們看到,随着林平之那看似随意的一劃,他指尖前方的空間,竟像是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顆石子,蕩起了一圈無形的漣漪。
緊接着,一道細微到幾乎不可見的黑線,自那漣漪的中心誕生,無聲無息,卻又帶着斬斷萬物,破滅一切的恐怖意志,朝着掃地僧延伸而去。
那不是劍氣,也不是劍芒。
那是劍意的極緻凝聚。
面對這超越了凡俗武學認知的一擊,掃地僧那張枯槁的臉上,終于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沒有躲閃,也沒有格擋。
“阿彌陀佛。”
他隻是低低地宣了一聲佛号,手中的掃帚輕輕放下,雙手在胸前合十。
一圈柔和的、溫暖的、仿佛能包容世間萬物的金色佛光,自他體内綻放開來。
那佛光并不刺眼,卻無比的凝實,在他身前形成了一道三尺厚的無形氣牆,氣牆之上,隐約有卍字佛印流轉,梵音禅唱之聲,若有若無。
黑色的劍痕,與金色的氣牆,就這麽悄無聲息地觸碰到了一起。
沒有想象中的驚天巨響,沒有毀天滅地的能量爆發。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鍵。
衆人隻能看到,那道細微的黑線,在接觸到金色氣牆的瞬間,微微一頓。
緊接着,金色氣牆劇烈地顫抖起來,上面的卍字佛印如同沸水中的氣泡,不斷地生滅。
而那道黑線,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得暗淡。
僵持,隻持續了不到一眨眼的功夫。
最終,黑線與金光,同時湮滅在了虛空之中。
一切,又恢複了平靜,仿佛什麽都未曾發生。
然而……
“轟隆隆——”
一聲沉悶的巨響,自兩人腳下的大地深處傳來。
以林平之和掃地僧對峙的中心線爲起點,一道深不見底,寬達數尺的巨大裂痕,如同被天神揮劍斬開一般,朝着遠方的山林瘋狂蔓延而去!
那裂痕所過之處,堅硬的青石闆路如同豆腐般寸寸斷裂,沿途的幾棵參天古樹,連搖晃都未曾有過,便被從中齊齊切斷,轟然倒塌。
一道深邃的峽谷,就這麽硬生生地出現在了少室山的山道之上!
倒吸涼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在場的所有人,看着那道觸目驚心的巨大裂痕,再看看場中那依舊雲淡風輕的一青一灰兩道身影,隻覺得自己的世界觀,在這一刻被徹底颠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