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爲時間之神柯洛諾斯在人間唯一的代理人,王面對神明氣息的感知遠超常人。
那身影散發出的,絕非人類或尋常神秘所能擁有的位格與力量層級,那是屬于更高維度、執掌着某種規則權柄的存在所特有的“神性”。
盡管這“神性”充滿了混亂、暴戾與污染,與柯洛諾斯那古老、漠然卻又相對“純淨”的時間神威截然不同,但其本質,王面絕不會認錯。
“神?”
柚梨黑哲,以及附近聽到王面話語的雨宮晴輝和寒川司等人,都露出了愕然與震駭的神情。
他們聽說過“高天原”,知道那是傳說中神明的居所,但也僅止于傳說。
神谕使自封爲神,但他們清楚那不過是擁有強大力量的人類或實驗體。
可此刻,王面居然告訴他們,那從血海屍山中漫步而來的,竟是真正的……神?
寒川司看着那愈發清晰、壓迫感也越來越強的血色身影說道:
“這東西……是神?看起來比那些蟲子還惡心啊。”
“神……怎麽會是這個樣子?”
雨宮晴輝臉上寫滿了排斥與不解。
在他樸素的認知裏,神或許高高在上,或許漠視衆生,但絕不應是如此瘋狂、污穢的模樣。
“不管它是什麽,看來是沖着我們來的。”
和關在一起趕來的安卿魚接話道。
天空在崩塌,迷霧在侵蝕,而現在,一尊散發着瘋狂與污穢氣息的“神明”,正從破開的大門後,步步逼近。
王面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然,他握住了腰間的【弋鸢】将其拔出。
他轉向關在的方向問道:
“關在前輩,屏障還能支撐多久?我們能否嘗試幹擾那扇門,或者……那個‘神’?”
“在迷霧中一個小時。這是極限。原定計劃是在迷霧完全降臨前,等待大夏神明抵達進行轉移。”
關在回答道,
“但現在高天原提前降臨,擊碎了人圈穹頂,計劃必須變更。我們現在至少要堅持到大夏神明到來的那一刻。”
一個小時嗎?
王面思索片刻,目光落在安卿魚身上上。
“安副隊。”
安卿魚推了推眼鏡,冷靜地迎上王面的目光。“王面前輩。”
王面看着他,問出了那個盤旋在所有人心中,卻無人敢輕易觸碰的問題:
“根據現有情報,你覺得,我們這次能赢的概率是多少?”
安卿魚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快速處理所有已知變量,片刻後,他擡起頭,鏡片後的目光沒有任何波瀾,平靜地吐出一個字道:
“零。”
這個答案如同冰水澆頭,讓周圍聽到的人心頭一涼,盡管早有預感,依舊帶來了巨大的沖擊。
旋渦咧了咧嘴,想說什麽緩和氣氛,卻被王面擡手制止了。
王面臉上沒有出現安卿魚預想中的絕望或憤怒,反而是一種奇異的平靜。
他點了點頭,像是終于确認了一個已知的事實。
“我知道了。”
他轉過身,再次面向那扇巨門。
門後的血色身影又近了些,已經能隐約看到其身上纏繞的、如同活物般蠕動的暗紅色氣息,所過之處,連那片血色的空間都在微微扭曲。
“零啊……真是一點赢的機會都沒有。”
王面的嘴角突然揚起一抹微笑,眼中卻是一片将生死徹底置之度外的平靜。
他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個殘酷的數字,像是卸下了某種重擔。
王面突然語氣帶着真誠的歉意對雨宮晴輝說道:
“雨宮,對不起。之前答應過你,要幫你一起在這片土地上建立一個全新的、屬于你們自己的世界……現在看來,這個承諾,我恐怕無法完成了。”
雨宮晴輝怔住了,他張了張嘴,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王面的視線轉向一旁臉色蒼白、眼中血絲遍布的柚梨黑哲,他的聲音更低了些,帶着愧疚說道:
“柚梨先生,還有……對不起。是我疏忽了,沒有保護好奈奈和泷白,讓他們在這種時候失蹤。”
柚梨黑哲身體猛地一顫,緊緊攥住了拳頭,指甲深陷入掌心,卻隻是搖了搖頭,嘶啞道:
“不……不怪你……”
王面沒有過多解釋,目光又落在寒川司身上。
“我也該向你道歉。如果當初你沒有選擇和我們站在一起,對抗神谕使,或許寒川家……不會遭遇那場滅門之禍。是我們,将你卷入了這場漩渦。”
寒川司别開了臉,沒有回應,但緊抿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接着,王面看向吳湘南、安卿魚,以及飄浮在安卿魚身側、靈光微閃的江洱,最後是周身依舊流淌着數據光輝的關在。
“湘南,安副隊,江洱,關在前輩,還有其他守夜人的兄弟們……對不起。如果當時不是我聯系總部,請求支援,你們也不會來到日本,不會陷入如今這樣的絕境。是我,将大家帶到了這裏。”
吳湘南眉頭緊鎖,想打斷他這近乎交代後事般的道歉:
“王面,你……”
王面卻微微搖頭,打斷了他,最後,他将目光落在了自己最熟悉的六張面孔上——
他的隊員們。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柔和,又帶着難以化開的歉然說道:
“還有你們……天平,漩渦,月鬼,薔薇,檀香,星痕……跟着我這個隊長,真是辛苦你們了。”
“我總是……把你們帶到最危險的地方,讓你們一次次面對幾乎無法戰勝的敵人。”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而緩慢,帶着深深的自責,
“從大夏到這裏,從來沒有讓你們真正安穩地休息過。我這個隊長,做得……真的很失職。”
“隊長,你胡說什麽呢!是我們自己選擇跟着你的,什麽危險不危險的!”
“就是。隊長,沒有你,我們假面小隊早不知道散了多少回了。哪次不是跟你一起殺出來的?”
“自己選的路,沒什麽好抱怨的。隊長,你用不着把什麽都往自己身上攬。”
幾乎是在王面話音落下的瞬間,假面小隊的成員們便異口同聲地反駁起來,語氣急切。
關在也開口說道:
“王面,計算概率是我和安卿魚的工作,但決定如何面對結果,是我們大家的事。‘零’隻是基于現有數據的邏輯推演,不代表沒有變數。更何況……”
他的目光掃過衆人,最後落在王面身上。
“……把責任全攬到自己身上,不是一件正确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