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裏的窗花和内門的福字早就貼好了,就剩這大門上的春聯。
貼大門春聯可是正經活兒,楊玉貞不放心讓孩子們上手,連讓他們插嘴指揮都不樂意。
孩子們颠颠兒地把漿糊、刷子和裁好的紅紙遞過來,陸西辭接過,放在一邊。
還是先用水洗了手,擦幹後再幹活。
楊玉貞誇獎:“小姑父做事就是把穩!不像這些孩子,七貓張飛似的!”
陸西辭翹了翹嘴角,伸手拿起刷子,蘸了面糊塗在紅紙反面。他刷得格外仔細,連邊角都沒落下,确保每一處都均勻挂上漿糊,這樣貼上去才不容易掉。
陸西辭捧着紅紙往門框上湊,回眸笑問:“玉貞姐,這樣行嗎?”
楊玉貞就站在對面眯着眼瞧,認真的看着對子,嘴裏指揮着:“左手邊再往上挪一點…… 哎,對,就差這麽一丁點兒…… 成了!就是這地方,正正好!”
陸西辭依着她的話,用手指把春聯用力壓實,紅底黑字的聯語在門框上舒展開 ——
上聯:東風送暖千山綠
下聯:政策歸心萬戶歡
橫批:國泰民安。
字裏行間透着股時代氣息,還裹着鮮活的年味。
楊玉貞退後兩步端詳着,越看越滿意:“小姑父這字寫得特周正,貼得也齊整,看着就喜慶。”
字是陸西辭寫的,筆力剛勁有力,架構不算精緻,卻透着他獨有的風格。
陸西辭翹了翹嘴角,心裏還是挺受用的。
喬雲霆回來了。
楊玉貞指揮着,“快,大喬,你帶頭去放鞭炮!”
喬雲霆應了聲 “好嘞”,楊老爹早早就備好了黃草紙,将一張紙疊起來卷成緊實的紙卷,做成了火引子。
這個加上線香兩樣是當年全國通用的點鞭炮器,因爲燃燒時間長,加上比較長,用這個點鞭炮比火柴可實用安全多了。
他佝偻着腰,從竈膛裏扒出幾塊還帶着紅火苗的木炭,小心翼翼地把火引子湊上去,輕輕吹了兩口。
黃草紙遇着火星,“滋啦” 一聲就燃起來了,火苗不大,卻燒得穩當,橙紅色的光映在楊老爹滿是皺紋的臉上。
他顫巍巍地往院外走,嘴走到喬雲霆身邊,他把燃燒的火引子遞過去,叮囑外孫:“慢點來,引着了就趕緊往後退。”
“行!”喬雲霆拎起那挂早就備好的三挂大鞭炮,大步往院外走。
三個孩子蹦蹦跳跳地跟在後頭,連小黑狗也搖着尾巴追出去,圍着他腳邊打轉。
“都站遠點!” 喬雲霆回頭喊了一聲,把一挂鞭炮挂在叉衣服的叉子上,他舉着香湊過去,火星子在引線頭上一觸,“刺啦” 一聲,橙紅色的火花迅速往上蹿。
喬雲霆眼疾手快地把衣叉往前一舉,鞭炮就 “噼裏啪啦” 炸開了鍋!
紅紙屑像雪片似的飛起來,又簌簌落下,震得人耳朵嗡嗡響,卻透着說不出的熱鬧。
“汪汪……”
孩子們捂着耳朵,卻忍不住探着腦袋往前湊,笑得臉蛋通紅。
楊玉貞站在門内看着,手搭在額頭上擋着飛濺的碎紙,嘴角的笑意就沒斷過。
陸西辭望着漫天飛舞的紅屑下的笑意盈盈的楊玉貞,聽着這震天響的動靜,心裏也敞亮得很 —— 這鞭炮一響,舊年的晦氣就散了,新一年的精氣神兒,全在這聲響裏了。
鞭炮放完三挂,直接關門了。
地是不能掃的,必須要到初三才能正式掃地,初四才能倒垃圾。
“吃年飯了!”楊玉貞一聲令下,一群人今天是往客廳裏跑的。
客廳今天很暖和,清早起來楊老爹就是爲了燒這個火盆。
這火盆的講究,全在那層蓋在上面的灰。
盆底鋪着三分之二幹木屑,楊老爹先用火引子引着底下的木屑,等燒得有了底氣,就抓過一把燒透的草木灰,細細地撒在上面,剛好把明火蓋嚴實。
木屑在灰底下慢慢悶燒,看不見火苗,卻有源源不斷的熱氣往上冒,烘得盆沿都發燙。那層灰像個懂事的管家,把火氣鎖在裏頭,隻讓暖慢慢滲出來,半點煙都不往外冒,屋裏幹幹淨淨的,隻有淡淡的草木香在空氣裏飄。
手藝不佳的主婦們,燒的火盆就會冒煙,熏眼睛。
但屋子裏有這麽個火盆,溫度直接就上來了。
客廳今天也布置的很喜氣,每個窗戶都貼了窗花,桌子中間擺着個大火鍋,是三鮮火鍋,旁邊放着八大碗,有肉有菜有魚,碼得漂亮,隻是都還沒全熟。
一旁的架子上,擺滿了柳條編的小籃子,裏面放滿了各色的洗幹淨的蔬菜,随時可以加進去煮的。
喬雲霆回來後,一大家子便圍坐下來。
主座是陸西辭和楊老爹,次座是包打聽和楊玉貞,三座是喬雲霆夫妻帶着小肥崽兒,末座是向景行、鍾愛國帶着兩個孩子。
鍾愛國平時總跟在陸西辭身後,算是勤務兵;向景行則是警務員,兩人職責不同,向景行級别比鍾愛國高,權力也更大些。
所以楊玉貞剛到部隊時,前期都是鍾愛國替她跑腿做事,後期換成向景行全程陪着,就是因爲向景行能拍闆做決定。
陸西辭端起酒杯,目光掃過滿桌人,聲音沉穩卻帶着暖意:“今兒是除夕,我們這一家子山南海北的能湊在一塊兒吃這頓飯,不容易。”
他頓了頓,目光從楊老爹身上移開,又轉向身邊的年輕人,最後落在身旁的楊玉貞身上:“新的一年,不求大富大貴,隻願老的安康,小的長進,咱們大家夥兒平平安安,順順當當,往後的日子總會越來越好。”
最後他舉杯示意,聲音朗朗:“都在酒裏了,幹了這杯,過個好年!”
小肥崽兒奮力舉起自己的小杯子:“幹杯!”
“幹杯!”
杯盞相碰的脆響裏,火鍋咕嘟冒泡的聲音更歡了,蒸汽騰起,模糊了滿桌人的眉眼,整間屋子都浸在熱熱鬧鬧的年味兒裏。
“我們玩老虎老虎棍子,老虎老虎雞!” 楊寶成提議,“昨天我還沒玩夠呢。”
陸西辭看了他一眼,笑着問楊玉貞:“要玩嗎?”
楊玉貞點頭,笑道:“當然要玩,我們家月亮可能耐了!”
陸西辭笑了,他就是喜歡這種字字有回應,句句有着落的環境和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