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小米一家正坐在麽爺爺家的廚房裏,趙老兒和趙鐵柱陪着麽爺爺說話,老人家嘴碎,聊着聊着就說起了喬家父子的事,連帶着許多七零八碎的細節都抖了出來。
“喬家那父子倆,真是一對不要臉的貨!” 麽爺爺往竈膛裏添了塊柴,火苗 “噼啪” 跳了跳,映得他臉上的皺紋更顯深刻,“偷偷摸摸把婚結了也就罷了,偏要光明正大擺酒,父子倆一起辦喜事,這事兒傳出去,街坊鄰裏誰不笑話?當初他們還送喜糖到我這兒來,哼,也不瞧瞧麽爺爺是什麽人!”
他拍着大腿,聲音裏滿是不屑:“爺我這非子行得正,做得端,哪稀罕吃他們那沾了騷氣的糖!當時就把糖扔回去了,看着就晦氣!”
楊小米一個人陰着臉,紅着眼,身子止不住地顫抖,沉默地坐在那裏。憤怒像潮水般一點點漫上來,漸漸填滿了她的整個世界。
常說别惹老實人,老實人急了眼,是真能豁出去拼命的!
她的眼睛越來越紅,像要滴出血來。
剛開始聽到那些話時,她整個人都是懵的,就像剛失去胳膊腿的人,一時沒法接受現實,總覺得肢體還在,感受不到刺骨的疼。
可這會兒,那鈍鈍的痛感一點點清晰起來,像生鏽的刀子在心裏慢慢割着,她終于反應過來 —— 她在這世上最敬愛的人,那個既是姑姑、又勝似媽媽的楊玉貞,竟因爲自己的無能,被喬家父子、安寡婦母女聯手設局,硬生生從那個家裏擠了出去,成了被抛棄的人。
楊小米死死咬着嘴唇,嘗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眼淚卻像是流幹了,隻剩下眼眶裏的紅血絲越來越密。
她恨自己沒用,連護着最親的人都做不到,那股憤怒混着深深地愧疚,在胸腔裏翻湧,幾乎要把她的五髒六腑都燒起來。
她想殺了他們!
一個念頭像毒藤般死死纏上心頭,勒得她喘不過氣。
她不能放過這兩對狼心狗肺的夫妻,不能放過喬明澤的寡情、喬仲玉的混賬,更不能放過安寡婦的陰毒、姚珍珍的谄媚。
他們合起夥來欺負人,把她最敬愛的人逼得遠走他鄉,把她幸福的日子攪得支離破碎。
楊小米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珠也渾然不覺,眼裏的紅血絲像蛛網般蔓延開,那裏面翻湧着的,是老實人被逼到絕境的瘋狂。
冷不丁就聽見院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像是有人帶着火氣往裏沖。
還沒等衆人反應過來,喬仲玉已經一步跨進了前院門,再沖進廚房門,眼睛瞪得通紅,一看見楊小米就破口大罵:“賤女人,你還好意思回來!”
他幾步沖到廚房門口,目光像刀子似的刮過楊小米,又掃向坐在一旁的瘦弱少年趙鐵柱 —— 那孩子穿着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像個中學生。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趙老兒身上:這老漢看着身闆還算強壯,可滿臉風霜溝壑縱橫,一看就是常年在山裏勞作的人。
喬仲玉一時竟沒判斷出來,一個太老一個太小,楊小米到底是跟哪個男人過到了一起。
楊小米一看見喬仲玉那張臉,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像是被針紮了似的打了個哆嗦,打心底裏冒出一股寒意,剛才的憤怒,如同烈日化冰,多年來對喬仲玉的畏懼,此時占據了上風。
她下意識地往丈夫身後躲,肩膀微微發抖,連聲音都帶着顫:“你…… ”
喬仲玉往前逼近一步,指着楊小米的鼻子就開始撒潑般地大罵:“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當初我好心好意送你回娘家,你倒好,守不到第二夜就跟野男人跑了,改了嫁!現在日子過不下去了,又舔着臉回來?你的臉呢?你還要不要臉?你但凡要點臉,今天就不該踏進這院子半步!”
他這半年過得不順心,工作上被領導穿小鞋,同事們全在笑話他,院子裏人也是陰陽怪氣,家裏又雞飛狗跳,心裏積了一肚子火沒處撒,這會兒見了楊小米,就像見了出氣筒,把所有的不如意都一股腦兒怪罪到她頭上。
“我告訴你楊小米,這院子不是你想來就來的地方!趕緊帶着你的野男人滾,别在這兒礙眼!”
喬仲玉罵聲越來越響,唾沫星子橫飛,什麽難聽話都往外蹦,恨不得把楊小米的脊梁骨戳穿。
楊小米被罵得擡不起頭,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渾身發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知道喬仲玉的性子,跟他争辯隻會招來更難聽的辱罵,隻能咬着牙忍着。
但這種忍耐,卻和從前的懦弱不一樣,楊小米 清楚的知道那是不一樣的……懦弱的被罵,就是想着趕緊熬過這時間,沒有反抗的想法。
但現在,她像是在積蓄着什麽……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感……如同火山裏的赤紅的焰心……翻湧着……
趙老兒站在原地沒動,并沒有第一時間沖上去跟喬仲玉吵架。
他心裏跟明鏡似的:這是城裏的大雜院,一院子住着上百号人,街坊鄰裏都在暗處看着,真要是吵起來,他們這些外來的山裏人肯定占不到便宜。
在他眼裏,山裏人是這世上最底層的,見了城裏人總帶着三分畏懼,哪敢輕易跟人起沖突?
一家子就隻能站在那兒,眼睜睜看着喬仲玉在院子裏跳腳大罵,唾沫橫飛地數落着楊小米的不是。
他一會兒拍着大腿喊自己虧得慌,一會兒又指着楊小米罵她忘恩負義,那架勢,就像是一個人要單挑一群人,把滿肚子的怨氣都傾瀉在楊小米身上。
楊小米低着頭,額前的碎發遮住了大半張臉,隻有那雙赤紅的眼睛露在外面,像兩團燒得正旺的火苗。
她的視線在廚房裏漫無目的地搜索着,帶着一種近乎絕望的無助 —— 目光掃過竈台上那把磨得锃亮的菜刀,刀身映出她扭曲的影子;又掠過牆角那把黑乎乎的鐵制火鉗子,鉗口還沾着沒燒盡的炭渣。
每看到一樣能握在手裏的東西,她的手指就會無意識地蜷縮一下。
心裏那個瘋狂的念頭越來越清晰,像野草似的瘋長,幾乎要撐破她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