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的氣氛瞬間活絡起來。
陸家如今凡事都依着楊玉貞的習慣 —— 不管會不會喝酒,上桌先盛一碗飯。
這是女性當家才有的細緻,絕不肯讓家裏的男人空着肚子喝酒。
換作男人當家,定是先舉杯暢飲,喝到興頭上才想起吃飯,甚至醉到忘了吃也不打緊。
可楊玉貞掌家,規矩就得是先吃飯,酒不過是佐餐的調劑,一小壺暖身即可,喝完絕不再添,多半是就着飯菜慢慢抿。
陸西辭如今越發覺得這習慣好得很。
楊玉貞的每處生活細節,都透着講究與妥帖,讓人打心底裏覺得舒服。
總感覺這都是長壽養生之相。
江晚意正熟練地把紅燒肉夾成三段:肥肉給喬雲霆,皮歸自己,最嫩的瘦肉則喂給 小肥崽兒,嘴裏念叨着:“對了,部隊幼兒園年後要招生,你們說月亮是送去上學,還是放在家裏教?”
楊玉貞咽下嘴裏的飯,笑道:“這孩子聰明,跟着你學認字算數自然好,家裏也不愁沒人搭把手。”
她心裏自有盤算:等喬雲霆這邊的事了了,她就帶着這一攤子回老家,月亮自然跟她走,哪用得着在這裏多上十幾天學?
月亮眨巴着烏溜溜的眼睛,嘴裏含着小勺子,含混不清地問:“幼兒園…… 可以帶奶奶一起上嗎?”
一句話逗得滿桌人都笑了,連陸西辭眼底都漾起絲淺淡的笑意。
他喝了口酒,暖意從胃裏緩緩散開,眼角餘光瞥見楊玉貞正湊着江晚意低聲說笑,兩人笑得肩膀發顫,喬雲霆在旁邊無奈地搖頭,尋常又溫馨。
“多吃點。” 楊玉貞又給陸西辭夾了一筷子炒筍,放在他飯上,語氣自然得像自家人,“看你最近忙的,臉都瘦了。”
陸西辭沒推辭,低頭扒了口飯,就着筍的清香咽下。
這味道竟奇異地讓他嘗到了久違的家鄉味 —— 他已經好多年沒回去了。
是不是這輩子,他都不會再回去了,不會再想起那兒時的惡夢。
台燈把陸西辭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攤開的文件上。
他指尖夾着鋼筆,卻半天沒落下一個字,目光透過窗玻璃,落在對門倒座間。
楊玉貞屋燈滅了。
她回屋,基本上十分鍾就要關燈睡覺。
月亮是他平生見過最機靈且聽話的孩子,作息可以和大人一樣。
陸西辭想到小肥崽兒,笑了笑,又想到了楊玉貞。
他知道,初八喬雲霆去黨校之後,楊玉貞就要離開了。
她頂多也就能待到過小年,再不離開,就不合适了。
但陸西辭内心是不想讓楊玉貞離開的。
别說那邊還有個王柏辰,就算沒有,他也打心底裏不想讓楊玉貞走太久。
這女人身上有種野勁,心裏裝着大海和天空,不像誰的附庸,倒像株往陽光裏瘋長的樹。
他怕她這一離開,就真的紮進自己的天地裏,再也不回頭。
可指尖無意識摩挲着手背上的一道淺疤,他又強迫自己冷靜。
妻子走了還不到一年,這時候對楊玉貞說什麽 “喜歡”,未免太輕佻,太不尊重。
他見過太多倉促開始的關系,始于一時沖動,終于彼此消耗。
但他和楊玉貞不能這樣。
他們都是經過風浪的人,心裏都揣着掂量,一段關系要是從 “不尊重” 起頭,往後再怎麽修補都是漏風的牆。
他想要的,認認真真的從頭開始。
像初春的芽,慢慢冒頭,慢慢紮根,經得起風雨,也熬得過平淡。
不能因爲彼此是二婚,就少了那些應該有的程序。
這個念頭是在和楊玉貞同住一個多月後冒出來的。
看她晨起會哼莫名動聽的小曲,看她教訓孩子時的松弛大事,看她給月亮講故事時不自覺放柔的語氣,甚至看她怼人時那股子豪氣幹雲的江湖氣…… 這些碎片拼在一起,竟讓他覺得,這才是他喜歡的女人。
不知從何時起,他對女性的偏好早已悄然定了型 —— 他偏愛的,是那種帶着鋒芒的、有主見的女性。
這念頭的根源,大抵要追溯到他的母親。
記憶裏的母親,永遠是怯懦的,像一攤攤在地上的爛泥,任誰經過都能踩上一腳。
她活得沒有一絲棱角,連呼吸都帶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卻還是落得一生凄苦,年紀輕輕就耗盡了最後一絲生氣,連一天像樣的日子都沒過上。
那種深入骨髓的軟弱,像根刺紮在陸西辭心裏,一個保護不了自己的女人,何談保護兒女!
陸西辭的童年是極其不幸的,他渴望看到的,是能挺直腰杆、爲自己做主的女人。
和前妻結婚時,他有攀附心,也是因爲最初看她高傲自大,以爲尋到了 —— 一個有主見、能并肩的伴侶。
可真到了柴米油鹽的日子裏,那層 “主見” 的外衣便剝落了,露出的不過是固執己見的蠻橫。
她聽不進任何勸,認定的事哪怕錯了也要一條道走到黑,兩人從最初的争執到後來的互看不順眼,像兩條被強行擰在一起的繩子,磨得彼此都生疼。
陸西辭見過她深夜坐在床邊哭,嘴裏翻來覆去念叨着愛與不愛,糾結于所謂的靈魂契合,那些虛無缥缈的情緒像藤蔓一樣纏得她喘不過氣。
他曾出于責任勸她:“找個班上,或者培養點愛好,别總困在家裏。”
可這話卻像捅了馬蜂窩,她先是大病幾場,後來又變着法地作鬧,仿佛要把他也拖進那片情緒的泥沼。
陸西辭的适應力向來強,見狀便換了策略。
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工作,不分日夜地撲在部隊裏,在她面前成了個沉默的影子 —— 不挑事,不多言,卻按時把生活費放在桌上,讓她頂着 “陸參謀長夫人” 的身份過得體面。
久而久之,倒也摸索出一種詭異的平衡。
他心裏清楚,隻要他願意,憑着這份隐忍和分寸,他幾乎能和這世上任何一個人找到和平共處的方式。
就像調試一台機器,隻要你願意不斷的調整,總能找到最合适的齒輪咬合點。
隻是,這相處的節奏,這齒輪轉動的速度,必須由他說了算。
他可以遷就,可以退讓,卻絕不能失去主導的位置 —— 這是他從母親的悲劇裏,從那段擰巴的婚姻裏,硬生生磨出來的底線。